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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巧遇鲁尺,技近乎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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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

黎鸣旭将写着「成本丶工匠丶试制丶保密」和「月考策论——民生丶实务丶改良」的纸片凑近油灯,火苗舔舐边缘,迅速将其化为蜷曲的灰烬,落在青瓷笔洗里,漾开几缕黑丝。他吹熄灯,斋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勾勒出桌椅的轮廓。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斋夫规律的梆子声。他躺在床榻上,枕着双臂,目光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中,改良织机的齿轮与月考策论的段落交错旋转。三日后,陈伯会有消息。而明日,月考将至。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将所有算计沉入梦境的边缘,等待黎明。

***

晨光初透时,铁山已在斋舍外等候。

这个憨厚的护院之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麻绳,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见黎鸣旭推门出来,他立刻上前,压低声音:「公子,陈伯让俺送来的。」

油纸包不大,入手却有些分量。黎鸣旭接过,指尖触到纸包边缘时,能感受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和某种硬物的棱角。他点点头:「辛苦了,去用早饭吧。」

「俺不饿。」铁山摇头,眼睛却瞟向斋舍区食堂方向飘来的炊饼香气。

黎鸣旭从袖中摸出两文钱递过去:「去,买两个炊饼,剩下的自己留着。」

铁山犹豫了一下,接过钱,咧嘴笑了:「谢公子!」转身小跑着去了。

黎鸣旭回到斋舍,闩上门。油纸包在桌上摊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一本薄薄的帐册,还有一小块用粗布包裹的丶沉甸甸的银锭。

他先展开那张纸。

陈伯的字迹瘦硬有力,带着帐房先生特有的严谨:

「黎公子钧鉴:

一丶改良织机原型机初步估算如下:

木料(硬杂木为主,需榫卯精工):约需银八两。

铁件(齿轮丶连杆丶梭轨等):熟铁为主,部分需精锻,约需银十二两。

工匠工钱(按青阳县城中等匠人日薪五十文计,预估需两月工期):约需银三两。

杂项(胶漆丶绳索丶场地等):约需银二两。

总计:约二十五两。

二丶帐册为老朽以新法重理之『墨香斋』近三月收支,请公子过目。此法确可厘清脉络,事半功倍。

三丶匠人『鲁尺』之事已有眉目。此人现居城南铁匠铺区最西端,门前有半截破水车者为记。性情古怪,手艺却精,尤擅机巧。因其常言『匠人当以技近乎道』,与家族经营理念不合,被排挤至此,生活潦倒。公子若欲寻可靠工匠,此人或可一试。

四丶银五两,为老朽私蓄,权作公子奔走之资。事成之后,从公子处支取便是。

三日后,老朽当有更详估算。

陈守拙顿首」

二十五两。

黎鸣旭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高,但考虑到原型机的试制成本和这个时代的手工精度要求,陈伯的估算应该还算保守。问题是,他现在全身上下,加上陈伯给的这五两,也不过五两零几钱碎银。

他翻开那本帐册。原本杂乱的收支条目被重新归类整理,收入丶支出丶存货丶往来款项一目了然,甚至还有简单的盈亏分析。陈伯用朱笔在几处关键节点做了批注,字迹工整如刻印。

「复式记帐法应用验证成功。」天机的声音在脑海响起,「陈守拙专业能力评估:甲等。其成本估算基于当前青阳县物料价格资料库比对,误差率预计在正负百分之十以内,可信度高。资金缺口:二十两。建议优先级:接触『鲁尺』,确认技术可行性;同时启动资金筹措方案。」

黎鸣旭将帐册合上,目光落在那一小块银锭上。银锭成色普通,表面有些氧化发黑,边缘磨损,显然是陈伯积攒多年的私房钱。这个老人,在确认了他的「不违本心」之后,拿出了真金白银的诚意。

他将银锭和纸张重新包好,藏进书箱夹层。帐册则塞进一摞经义书中。

门外传来铁山的脚步声和咀嚼声。黎鸣旭打开门,铁山正捧着个炊饼大口吃着,嘴角沾着芝麻。

「铁山,今日随我出书院一趟。」

「去哪儿?」铁山咽下饼,眼睛发亮。

「城南,铁匠铺区。」

***

青阳县城南,与西市的书铺丶文玩铺不同,这里是工匠和力夫的天下。

还未走近,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便如潮水般涌来,混杂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丶风箱拉动的呼呼声丶还有工匠们粗声大气的吆喝。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丶炭灰味丶汗味,以及某种金属被加热到高温时特有的焦灼气息。街道两旁,一间间铺面敞开着,炉火通红,光着膀子的铁匠挥动铁锤,火星四溅。铺子外挂着成排的农具丶菜刀丶铁锅,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黎鸣旭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铁山跟在他身后半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几个蹲在街边歇息的力夫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转回去,继续用粗瓷碗喝着凉水。

「公子,最西端……」铁山踮脚张望,「那边好像没什麽铺子。」

确实,越往西走,打铁声越稀疏。街道逐渐变窄,路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雨水留下的泥泞。两旁的房屋也低矮破败起来,有些甚至只是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窝棚。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酸臭。

终于,在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尽头,黎鸣旭看到了陈伯描述的那半截破水车。

那真的只是半截——巨大的木质轮毂已经断裂,只剩下一小半歪斜地插在泥地里,轮辐上缠着枯藤和蛛网。水车旁,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房门虚掩着,门板斑驳,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图案,仔细看,似乎是某种齿轮的草图。

黎鸣旭示意铁山在门外等候,自己上前,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乾涩的「吱呀」声。

屋内比外面更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中混杂着木屑味丶铁腥味丶霉味,还有一种奇怪的丶类似桐油的气味。屋子不大,却堆满了东西:墙角堆着长短不一的木料,有些已经刨光,有些还带着树皮;地上散落着各种铁件丶齿轮丶连杆丶锯子丶凿子丶锉刀;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摊开着几张画满线条的草纸,旁边摆着几个粗糙的木制模型。

而屋子中央,一个人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

那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褐,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木簪束着,露出后颈晒得黝黑的皮肤。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水车模型,同样是木制的,但比门外那半截精致得多——轮毂丶轮辐丶水斗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条用木片搭成的小水渠。

但此刻,那架水车模型一动不动。

「又卡住了……这该死的联动杆……」那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乾涩。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模型中央一根细细的连杆,但连杆只是轻微晃动,水车依旧纹丝不动。「角度不对……受力点偏移……该死,要是能再减掉两分摩擦……」

黎鸣旭没有出声,静静站在门口阴影里观察。

那人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但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他拨弄连杆时,指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损坏脆弱的木件,又能清晰地感受到机构的阻力。他的背微微弓着,肩膀紧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全神贯注。

「宿主,目标确认:鲁尺。」天机的声音响起,「情绪状态:专注丶焦躁丶困惑。其面前水车模型为典型垂直轴式,传动机构设计存在缺陷:连杆与主轴连接处角度过大,导致力传递效率低下;齿轮啮合过紧,摩擦损耗严重。改进方案已生成。」

黎鸣旭的目光扫过模型,又看向地上散落的齿轮和桌上那些草纸。那些草纸上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和力学分析,虽然线条粗糙,但思路清晰,甚至隐约有后世工程图的雏形。这个鲁尺,确实不是普通的铁匠。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声惊动了蹲着的人。

鲁尺猛地回头。

那是一张四十岁上下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簇燃烧的炭火,此刻正警惕地盯着黎鸣旭,眉头紧皱。

「谁让你进来的?」声音粗嘎,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在下黎鸣旭,听闻鲁师傅技艺超群,特来请教。」黎鸣旭拱手,语气平和。

「请教?」鲁尺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那身书生打扮上,嘴角撇了撇,「书生不去读圣贤书,跑我这破地方请教什麽?出去出去,没看见我正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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