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访陈伯,初试锋芒(1 / 2)
黎鸣旭回到丙字七号斋舍时,天色已完全暗下。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室昏暗,也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书桌上摊开着《南楚会典》和几本地理志,墨迹未乾。他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柳文渊温煦的笑脸丶崔琰矜持的打量丶孙绍玩味的眼神丶还有那句关于副山长和月考的「提醒」……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掠过。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这次月考,究竟是一个台阶,还是一个陷阱。油灯的灯花「噼啪」轻爆一声,火光跳跃了一下。黎鸣旭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清醒。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宿主当前思绪波动频率异常,建议进行逻辑梳理。」天机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平静如常,「根据现有信息分析:月考策论题目未知,但副山长关注且与谢文之关系密切为高概率事件。柳文渊提供此信息,目的为引导宿主行为。应对策略:在完成月考准备的同时,应加速推进基础力量构建。建议优先级:接触『陈伯』,获取财务管理与商业运作专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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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鸣旭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陈伯。
前世记忆中,那个在黎家败落后仍守着破败帐房丶最后在抄家时被乱棍打死的枯瘦老人。直到很久以后,黎鸣旭才偶然得知,这位沉默寡言的老帐房,竟是前朝户部能吏,因卷入党争被迫隐姓埋名。此人精通钱粮统筹丶帐目管理,更难得的是,骨子里还存着几分未泯的良心。
「天机,检索陈伯前世已知信息,建立初步人物模型。」
「指令执行。目标『陈伯』:本名陈守拙,永昌十七年进士,曾任户部清吏司主事,精于算学丶钱法。永昌二十三年因『清丈田亩案』遭贬斥,后辞官归隐,踪迹不明。性格模型:谨慎丶寡言丶重信诺,对数字极度敏感,有轻微强迫症倾向。弱点:对『不违本心』之事有执念。当前推测位置:青阳县西市『墨香斋』旧书铺,概率87.3%。」
黎鸣旭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书院围墙外的青阳县城只有零星灯火。西市……那条偏僻的小巷,那间积满灰尘的书铺,还有那个总是戴着老花镜丶坐在柜台后打盹的乾瘦老头。
「明日告假出书院。」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斋舍里格外清晰,「以购买备考书籍为由。」
***
三日后,清晨。
青阳书院每月有三次告假外出的机会,每次不得超过四个时辰。黎鸣旭向斋长报备后,领了出院的木牌,踏着晨露离开了书院。
九月的青阳县城已有了几分秋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早市刚开,街面上弥漫着蒸笼的热气丶油炸果子的焦香,还有菜贩子吆喝时喷出的白雾。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清脆的「咚咚」声混在嘈杂的人声里。
黎鸣旭穿过主街,拐进西市。这里比主街冷清许多,多是些经营文房四宝丶古籍字画的铺子,偶尔有几家当铺和药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爬着枯黄的藤蔓。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巷尾,果然有一间铺子。
门面很窄,只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用隶书刻着「墨香斋」三个字,漆已斑驳。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门,其中一扇虚掩着,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和堆积如山的书籍。
黎鸣旭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旧书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很淡,像是从铺子深处飘出来的。
他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铺内光线昏暗,只有靠墙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有些用蓝布套着,有些直接裸露着发黄的书页。地上也堆着书,用麻绳捆成一摞摞,几乎无处下脚。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丶灰尘丶以及某种陈旧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吸进鼻腔,带着微微的呛人感。
柜台在铺子最深处,是一张厚重的老榆木桌,桌面被磨得油亮,边缘有几处深深的刻痕。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乾瘦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此刻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帐册,右手握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却迟迟没有落下。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黎鸣旭一眼,眼神浑浊而平淡,像是看惯了这种误入此地的年轻学子。
「随便看,书价在扉页。」老者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盯着那本帐册,眉头微微蹙起。
黎鸣旭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步在铺子里走动起来。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触感粗糙,有些书封的边角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纸页。他走到一个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古籍的分类标签:《算经十书》丶《九章算术注》丶《海岛算经》……都是算学典籍。
他抽出一本《孙子算经》,翻开扉页。纸张脆而薄,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书页上有前人留下的批注,字迹工整而古拙。
「老板,这本《孙子算经》可是宋刻本?」黎鸣旭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清晰。
老者再次抬起头,这次目光在黎鸣旭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明初仿刻,品相尚可,三钱银子。」
黎鸣旭点点头,没有放下书,反而走到柜台前,将书摊开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页:「此处『物不知数』题,解法精妙。不过晚生曾读一孤本,见一类似题目,却更为繁复: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老者手中的毛笔顿了顿。他抬起眼,透过厚厚的镜片仔细打量黎鸣旭。这是个很基础的「物不知数」题,但眼前这少年特意点出「更为繁复」,显然意有所指。
「二十三。」老者淡淡道,「或二十三加一百零五之倍数。此乃《孙子算经》原题变种,不足为奇。」
「那若改为:三三数之剩一,五五数之剩二,七七数之剩三,九九数之剩四,问物几何?」黎鸣旭不疾不徐,又抛出一题。
老者眉头蹙得更紧。他放下毛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嘴唇微动,似在默算。片刻后,他抬眼:「此题……需联立同馀式求解。若老夫未算错,最小解当为……三百零一?」
「正是。」黎鸣旭微笑,「老板好算力。那晚生再请教一题:今有池,方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适与岸齐。问水深丶葭长各几何?」
这是《九章算术》中的经典勾股题。老者几乎不假思索:「水深一丈二尺,葭长一丈三尺。」
「若池为圆,径一丈,葭生圆心,出水仍一尺,引葭赴圆周,适与圆周齐。问水深丶葭长又各几何?」黎鸣旭紧接着问。
老者愣住了。
圆池?圆周?
他下意识地拿起柜台上的算盘,手指拨动了几下,却又停住。算珠碰撞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老者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盯着黎鸣旭,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此题……」老者声音有些乾涩,「需知圆周率……然自古圆周率『周三径一』仅为约数,若要求精确解……」
「若取圆周率为三又七分之一,即二十二除以七,可解否?」黎鸣旭平静地接话。
老者猛地睁大眼睛。他再次拿起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起来,算珠撞击声密集如雨。铺子里只有这「噼啪」的声响,和老者逐渐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寸,照亮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许久,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黎鸣旭的目光已彻底变了。那浑浊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
「水深……约四尺七寸半,葭长……约五尺七寸半。」老者声音沙哑,「公子……此题从何而来?老夫遍览算经,从未见过如此设问!」
黎鸣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老者深深一揖。
「晚生青阳书院学子黎鸣旭,冒昧来访,实为慕名求教。」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诚恳,「若晚生所料不差,前辈可是永昌十七年进士,曾任户部清吏司主事,陈守拙陈公?」
「哐当!」
老者手中的算盘脱手落在桌面上,算珠乱跳。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铺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市井喧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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