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舞姬(2 / 2)
舞妓明显吓了一跳:「我?」
「怎么,不愿意?」女将挑眉看着,「他又不咬人。
「不是不愿意————」她的小声辩解没说完,只好低头应了,「好。」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没什么人,风从街口那头直直吹进来。
灯笼关了一半,留下几盏照着路面。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舞妓把手插在袖子里,走路的时候袖子前后晃。
「今天早上,吓到你了?」白鸟先开口。
「有一点。」她老实说,「一大早从后门走出来,看到墙边站着一个人,还以为是喝多了的客人。」
「喝多了的客人会站那么直吗?」他说。
她想了一下,忍不住笑:「不会,他们会靠墙滑下去。」
笑完,她偷偷瞟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要把我们写进书里吗?」
「并不是「你们」。」白鸟说,「是把一个人写进书里。」
「一个人?」她拧了一下眉,并不是很懂这个事情,「那个人是谁?」
「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很坦白,「可能有一点像你,也有一点像你的前辈,还会有一点是我凭空想出来的。」
她「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嗯」了一下。
又走了一段,她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写我们?」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因为你们站的这块地,很少有人认真看。」
「电视上不是经常拍吗?」她仰头看路边一个写着「某某屋」的大招牌,「会有摄影机来拍我们走路丶鞠躬丶跳舞,还会采访我们。」
「那不是「看」。」白鸟说,「那是拿走一小块,贴到另外一个节目里。」
她皱着鼻子想了想,大概想起了过去被摄像机照着的场面,下意识撇了撇嘴:「他们剪完之后,我说的话都变味了。」
「我不会剪。」他说,「我只能写。写下来的东西,你不喜欢,可以不看。」
她被这句话逗笑了:「你这样说,我都不好意思不看。」
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气氛轻松了一点,又压低声音问:「那书出来之后,别人会知道是我吗?」
「不会。」白鸟掉头看她,「你希望别人知道吗?」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小声说:「有时候觉得,被写进书里,好像很厉害。又有时候想,如果我在书里做了什么傻事,会不会被人笑一辈子。」
「你在现实里做的任何事,都会有人笑,会有人不知道。」他说,「书里也一样。区别只是,书不会喝醉,不会随便乱说话。」
她「噗嗤」一笑:「你讲话比我们女将还毒。」
两人走到旅馆那条巷子的入口,远处旅馆门口挂着的风铃在轻轻晃。
「送你到这儿吧。」她停下脚,「再往前,就不是我们这边的地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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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白鸟说。
她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皱巴巴的便利店袋子,里面鼓鼓的。
「这个给你。」她把袋子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今天早上路过便利店买的,热的馒头,现在可能凉了。你写书写到很晚,会饿。」
袋子微微有一点温度,里面是两个肉馒头,包装纸上印着便利店标志。
「谢谢。」他接过。
「你别老说谢谢。」她跟女将说的一样,「我听了会心虚。」
说完,她朝他鞠了个躬,转身顺着原路跑回去,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句:「请你————温柔一点写我们。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但字一个个落在他心里。
回到旅馆,老板娘已经把玄关灯调暗了一档,看到他,打趣道:「怎么,今天有人送你回来?我刚才从窗户看见一个小姑娘跑出去。」
「她怕我迷路。」白鸟说。
「我们这边哪那么难走。」老板娘摆摆手,「不过她们送你回来,我放心一点。」
上楼,回到房间,他把那两个肉馒头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小盘子里。馒头确实不热了,纸上还有一点油印。他撕开咬了一口,馅料偏咸,面皮有一点干,但这口东西一到胃里,整个人都踏实了一点。
吃完,他洗了个脸,坐回桌边。
稿纸还摊着,昨天那一页写着「她每天穿足袋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长。」今天这页,他在最上面写下新的句子:「她一天最怕被人看见的,是从后门进屋的那几步。」
笔尖往下走,很快把刚才看到的场景揉进文字里:「脸还没画好,头发还乱着,脚上穿的是便宜的运动鞋,手里提着装满粉扑和发夹的帆布袋。那个时候,她只是一整条街上的众多上班族之一。只有门口那块被踏得发亮的木板提醒她,踏过去之后,就是另一个角色。」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在旁边空白处补了一句小小的旁注:「她希望有人看见,又害怕有人看见。」
这一句,像刚才巷子口那声「请你温柔一点写我们」的回音。
夜更深了,旅馆楼里安静下来,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窗外的巷子空空,偶尔有猫踩过石板,爪子没声。
他写到第三页,手腕酸得更明显,放下笔,往后一靠,背撞在墙上,发出一点闷响。
他想起九井出门前说的那句「晚上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外套,下楼。
玄关旁边有一台投币电话,挂在墙上,旁边贴着一张价目表。
老板娘看见他,立刻明白:「打东京?我帮你换点零钱。」
「不用,我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投进去,按下银座家里的号码。
铃声在长途线上一头一尾地跳。
按到第四声的时候,那头才接起来,电话被拿起的声音有点急,像是怕吵醒别人,又怕错过。
「喂?」九井的声音带着一点困,「白鸟?」
「嗯,是我。」他说,「每天的任务需要完成,昨天————忘记了。」
那头静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我就知道,不过今天很棒哟!」
「怎么样?」她问。
「不错,有点东西。」
「哦————」她拖长声音,「那看来你今天没偷懒。」
「你那边呢?」他问。
「我在家。」她打了个哈欠,被话筒放大,「沙发上多了一团被子,你不在,我只好多盖一层。」
白鸟笑了一下,「书好一点我就回去。」
那头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点头。
「挂了。」她说,「别总站在冷风口打电话。」
「好。」他说。
他把听筒挂回去,硬币退出来一枚,他随手塞回口袋。
老板娘假装没听见刚才的内容,只问了一句:「说完了?」
「说完了。」他说。
他回到房间,再次坐到桌边。
这趟京都,他已经抓住了「她」的影子。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每天把看到的细枝末节一点点写进去,把那个人从「她们」里慢慢抽出来,变成一个具体的「系里」。
灯光在稿纸上落成一块暖黄。
远处鸭川的水声听不见,但他知道那条河还在那里,像一条缓慢的时间线。
他低头,又写下一个名字,「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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