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舞姬(1 / 2)
第207章 舞姬
白鸟在本子上写完这句,把笔盖上,抬头看那扇半开着的后门。
屋里吹风机的声音已经停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水流声丶椅子挪动声。
有人在镜子前贴双眼皮胶,有人在小电暖器前烤手,有人边画眉边跟旁边的人念叨「昨天那桌客人喝得太凶」。
女将站在门口一侧,袖子挽到手肘,怀里夹着一叠还没打开的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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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跟送货的小哥确认瓶数,一边注意巷子里动静。
她余光看见白鸟,还会下意识把身子往门内缩一点,让出位置,不知道是在让路,还是仍然有点不习惯被他看见自己「背面」的样子。
忙完一轮,送货车走了,垃圾也被推走一车。
女将把门拉上了一半,只留一条缝透气,转过身来。
「差不多了。」她拍拍手掌上的灰,「你要看的一天,开始了。」
「难道不是已经开始了吗?」白鸟说。
「已经开始?」她愣了一下,想了想,「算了,也搞不懂作家是怎么想的,毕竟我当不了作家。」
女将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那你今天打算怎么安排?一直站这儿?腰会断的。」
「上午在街上走走。」白鸟说,「下午回旅馆写一点,晚上再来。」
「行。」她抬手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小锺,「那晚上照旧,今天客人不多,你坐角落里,不会被人注意。」
「谢谢。」他鞠了一躬。
「别再谢。」她摆手,有点不好意思,「被你一谢,我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白鸟笑了一下,提着帆布袋离开那条后巷。
巷子转出去,阳光正好打在石板边缘,上面那点薄薄的霜被晒得发亮。
白天的只园,比夜里空,店门多是半开的,里面有人扫地丶擦玻璃丶换新的菜单纸。
一切生活的琐碎全部都压缩在白天,看起来在平常不过。
白鸟沿着河边走了一圈。
鸭川的水冬天收了窄,河床露出一块一块石头,岸边长椅上坐着两三个老人晒太阳,拿着便当盒慢慢吃。
桥下偶尔有自行车从小路穿过去,铃声远远地「叮」一声。
他不急着「采风」,只是先熟悉这里的节奏。
人走得太快,看到的只会是表面;走得太慢,又容易把自己当观光客。
午饭他在街角一家小店吃了碗拉面。
店里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名人签名,有一张的署名是某个不太红的演员,旁边画了一颗心。
老板娘看他一眼,没认出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在端碗的时候提醒他「碗很烫」。
吃完回旅馆,房间里被太阳晒过一圈,比早上暖一些。
白鸟把夹着的笔记摊开,把早上在巷子口看到的几个人又分门别类写了一遍,谁先来,谁迟到,谁走路拖着脚,谁进门之前会下意识整理一下衣领。
这些小东西,他都先用「她们」记着,还没给其中任何一个正式的名字。
真正叫「系里」的那个人,还得在纸上慢慢长出来。
下午,他在榻榻米上趴了一个多小时,把早上那句「卸掉昨天的妆」改了三遍,才勉强觉得顺眼。又写了几段「她」的日常,这还不是小说里的完整场景,只是一块块小碎片:换足袋丶系腰带丶在镜子前画最后一笔眼线。
写到一半,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头,老板娘站在门口,把声音压得很低:「白鸟先生,前台有个电话,说是东京来的。」
他应了一声,把笔横在稿纸上当书签,起身下楼。
前台的小桌上放着一台有些年头的黑色话机,听筒被擦得发亮,线有点卷。
老板娘把听筒捂在手心里,朝他递过来。
他接过来,贴到耳边:「喂,白鸟。」
那头静了一秒,九井的声音才压着长途特有的沙沙声钻出来:「应该没有在午睡吧?
「」
「没。」他说,「在写。」
「我就知道。」她那边笑了一下,笑声被线路拉得有点细,「街上冷不冷?」
「比东京冷一点。」他目光往门外那条石板巷子瞟了一眼,「但比我想的要热闹。」
「那就好。」她说,「东京这边更吵一点,不过吵不到你。」
话筒那头传来翻纸声,像是有人一边夹电话一边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了,跟你汇报一个重大决定。」
「嗯?」
「编辑部茶水间的墙上,今天被人贴了一张纸。」她故意顿了一下,「上面用彩笔写着,打扰白鸟=编辑部集体加班」。」
他能想像出那张纸的样子,还有底下那一排乱七八糟的签名。
「谁写的?」他问。
「大家一起写的。」九井说,「我只负责把它贴到最显眼的位置。」
白鸟握着听筒,笑了一下,本想说一句「辛苦了」,到嘴边换成两个字:「多谢。」
那头安静了一下,像是在听这两个字落地。
「少来。」她说,「快写。写完快点回来。」
「好。」他答。
挂断电话,老板娘有点好奇:「女朋友吗?」
「上次见过,我们一起过来的。」白鸟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哎呀呀,那可真是郎才女貌呢。」
到了晚上,他照旧去了茶屋。
门一推开,屋里气氛跟昨晚略有不同。
女将把他领到昨晚那个角落,又多给他加了一个靠垫。
「你昨天走路腰有点硬。」她淡淡说,「年纪轻轻的,别把自己坐坏了。」
白鸟道了一声谢。
今天那位年轻舞妓明显比昨晚紧张得少。
她照例忙前忙后,但路过他这边时,目光会稍稍往这边扫一下,带着一点新鲜的好奇。
今天的收场比昨晚早。
最后一桌客人走后,屋里人才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
女将让别的姑娘先去卸妆,自己留下来收帐。
「你先等等。」她对白鸟说,「我一会儿让人送你回旅馆。」
「不用麻烦。」白鸟摇头,「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你一个外地人在这边晚上乱走,我不放心。」她说,「万一你脚下一滑,全世界都知道是我们只园害的。」
语气里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夸张,笑意却不多。
她仍然有那点惶恐,不是怕他本人,是怕跟他有关的任何事一旦出了差错,会被放大0
「那就听您的。」他没有坚持。
过了一会儿,年轻舞妓换了件比较轻便的羽织,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留下最基本的妆,眼线淡了很多,脸看起来更像街上普通女孩子。
「你送他一段。」女将对她说,「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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