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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看着下楼后逐步走近的李追远,柳玉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往严肃说,是她柳长老在欺瞒家主,触犯家规;于私而言,是她这个做奶奶的擅自插手俩孩子之间的事,帮忙遮掩。
李追远走到东屋门口,对柳玉梅道:
「外面天寒风大,奶奶您早点回屋休息。」
李追远没怪柳玉梅,当阿璃做出选择后,柳玉梅能做的,只有帮助和支持。
柳奶奶是最难受的那一个,她甚至不能主动将这件事告诉自己,要不然就会显得是更在意孙女的天赋而不是自己这个家主的安全。
柳玉梅发出一声叹息:「唉,小远,你都知道了。」
李追远:「我应该,更早就知道的。」
阿璃练武第一天后的早晨,少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润生与陈曦鸢切磋前,没有工具在手的阿璃,有一个轻微到不能再轻微的意向动作,虽然回收得很快,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赵毅发现道场的问题后,在施工图上掐出指甲印来提醒自己,与其说是捅破那层窗户纸,不如说是让李追远下定了决心。
「小远,奶奶觉得,就当还不知道吧,再有几天,就能木已成舟。」
再有几天,阿璃的练武就算彻底奠定下来,再也无法更回。
如果此时出手干预,那阿璃前些天夜里所承受的这些痛苦与煎熬,就都白费了。
柳玉梅这句话,是站在少年立场说的。
就装作不知情,等到下一浪或者以后,遇到无法避开的危险时,阿璃再顺理成章地出手,把偷偷练武的事挑破。
这样,不仅有绝境逢生的喜悦,女孩也能因自己保护了男孩而感到高兴与满足,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这是最理想的画面。
而一旦提前捅破,无论是准许还是阻止,都不是那麽合适。
「奶奶,我其实也犹豫了很久,您的建议,确实是最合适的,可是,我无法骗得过自己,因为我就是发现了。」
柳玉梅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是奶奶的错,没把事情做得周密。」
「与您无关,您能抹除得了所有蛛丝马迹,却抹除不了感觉。」
「所以……」
「您回屋吧。」
柳玉梅点点头,转身回屋,将门关闭。
背靠着屋门,看着身前供桌上的一众先祖龙王牌位,柳玉梅舒了口气,心有馀悸道:
「幸好我一早就断掉招赘婿的念头。」
柳玉梅指尖下压,供桌受牵引一颤,牌位们集体前后摇晃,手动显灵,像是先祖们集体点头附和。
刚刚在门口,她是有点怕小远的。
这是她过去未曾察觉到的事,也不晓得究竟是何时开始,可能是因为之前她一直和小远站在一条线上,没有分叉过。
第一次站在线外,连她都有点恍惚,小远真的已经是家主了,面对他时,有种面对柳家正统的感觉。
得亏没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莫说别的,你找个赘婿,结果在赘婿面前气场弱的是你,费这功夫干嘛。
「算了算了,知道了也好,孩子们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弄吧,我不方便再搀和了。」
柳玉梅再次指尖下压,牌位们再次集体点头,表示同意。
紧接着,柳玉梅话锋一转:
「还不是怪你们,灵都没了,但凡有个灵剩下来,阿璃求灵庇佑遮掩,家主再怎麽着也不能说先祖的不是。」
先祖是最适合宠孩子的,柳玉梅小时候就仗着龙王之灵的宠爱,拳打脚踢同辈,戏耍捉弄长辈,哪怕是身为家主的爷爷,也不敢问责于她,敢叫她去祠堂罚跪,不一会儿柳清澄的龙王之灵就显灵,把家主喊过去一起陪跪。
供桌上,悄无声息。
柳玉梅瞥了一眼,冷哼道:
「呵,这会儿都哑巴不说话了?」
李追远走到道场门口,停下。
少年脑海里,回忆起当初自己为了布阵反杀侏儒父子,弄得双目暂时失明,阿璃知道后,非但没怪自己,还捏了捏自己掌心,像是在说:你好厉害。
这就是阿璃,好似无论自己去做什麽,她都会给予支持和肯定。
但自己对阿璃,并不是这样,阿璃之所以会选择瞒着自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会不同意。
就算强扭之下,自己同意了,看着她天赋受损,看着她打磨体魄时承受痛苦,也会内心跟着一起受煎熬。
说到底,阿璃的眼里全是自己,一如推开窗所见的天气,无论是阳光明媚还是电闪雷鸣,都觉得是理所应当。
可自己这里,却希望她永远阳光明媚,却忽略了她本人是否愿意。
李追远打开了道场禁制,走了进去。
祭坛上,阿璃盘膝而坐,一缕缕血气在打磨过程中不断离体又回入。
如此疼痛,阿璃面容毫无反应,但在看见少年进来时,女孩眼里流露出了慌乱。
李追远抬手,帮女孩稳住了祭坛运转,确保不至于打磨体魄时出岔子。
等这一个打磨周天运转完毕,祭坛不再受操控,渐渐停止转动。
李追远走上祭坛,站到女孩面前。
女孩低下头。
李追远蹲下来,抓起女孩的手,扒开她的手指。
少年将自己的指甲,抵在女孩掌心中,不断加力。
女孩目光轻抬,看着少年。
曾经,李追远在接了李兰电话后,陷入迷失,抓着润生哥的香自残过,女孩发现了,在男孩掌心里掐出了五个指甲印伤口。
但李追远只掐出点痕迹意思一下就收力了,不舍得这麽好看的一只手破皮。
「下次,有什麽事先跟我说,我们之间,不需要有秘密这种累赘。」
女孩目光变得黯淡。
她希望木已成舟后再告知少年,而不是现在,哪怕少年同意了,夜里她打磨体魄时,少年也会睡不踏实。
李追远挥手,恶蛟唤出,祭坛旁一处地方先是凹陷,随后一个平台升起,上面有一尊大花瓶。
花瓶不值钱,不是什麽文物,是在石港镇百货商店前的地摊上买的。
但花瓶内装着的,是自东北五仙庙那里获得的玉髓,这是李追远原本预留下来,方便自己未来快速练武时的准备。
只不过,当李追远掌握了魏正道的错路后,这个准备就失去了必要性。
若是决意与天道撕破脸皮,肯定走最难死的那条路,哪怕奈何不得高高在上的你,也要恶心死你。
恶蛟黑棘生出,幻化出实体,将花瓶卷起,带到了祭坛上。
阿璃看了看花瓶,又看了看少年,眼里的光芒慢慢升起。
李追远身子前倾,二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一起。
两个人挨得很近,都能看见对方的眼睛,感知到对方睫毛的跳动。
李追远开口道:
「以后,每晚我都在这里陪着你,因为我们家阿璃,就是要练武,也要练得最快丶练得最好呀。」
……
秦叔在厨房烧好了水,把热水送去东屋倒入浴桶后就回到西屋。
按过去这些天的习惯,接下来该喊阿婷去给主母做夜宵了,等主母泡完澡,就可以用。
推开西屋的门,秦叔看着地上有蛇虫鼠蚁在爬。
刘姨坐在床上,双手抱膝,下颚抵在膝盖上,看着下面发着呆。
蛇虫鼠蚁不是在盲目窜动,它们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演绎,有对话有互动有情景。
阿婷小时候,没有朋友,也没人和她玩,她是柳家十足的另类。
不过她并不寂寞,她喜欢和这些蛇虫鼠蚁玩,越是毒性高的,她越玩得来,因为它们更有智慧,更容易产生呼应。
就像是当下,小姑娘的闺房里总少不了一些布娃娃这类的玩具,她们喜欢与这些玩具进行互动,摆开布置,演绎出自己脑海里的情景故事。
这些毒物,就是阿婷那个时候的布娃娃。
阿婷被主母挑选后,主母发现了她的这个习惯,强制要求她改掉。
因为持续沉迷下去,阿婷的心智与认知,会渐渐脱离人的范畴,转而去和这些毒物为伍,把人视为「蛇虫鼠蚁」。
阿婷真的改了,她逐渐去尝试其它事物,也慢慢变得活泼开朗,除了偶尔遇到些事受刺激时,她会偷偷摸摸地把这些东西召出来玩,大部分时候,她已经摆脱了它们。
直到前阵子,当秦叔看见阿婷开始频繁把这些召出来时,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去询问了主母。
主母说,以往支撑阿婷的信念是复仇,随着小远他们的成长,复仇临近,甚至有些仇都已经在报了,阿婷就需要重新寻找一个支撑点,要不然就会习惯性缩回到小时候的那种能获得安全感的场景。
在主母的建议下,秦叔每晚都会和阿婷出去散步,聊聊天,说说话。
大部分时候都是刘姨在说,秦叔在听。
刘姨会讲小时候的事,讲小远他们的事,讲萌萌周云云和陈琳,还会讲思源村里的是是非非。
刘金霞她们来找主母打牌时,刘姨也会在旁边听着,她们仨,几乎可以代表整个村子的情报口。
其实,刘姨没出问题,她故意表演出来,是为了让木头多陪陪自己。
可有些事,是无法控制的,这番故意钓鱼的举动,真的让她找回到小时候那个自己的感觉。
也可以说,主母的话语,是对的,大仇将报时,她的内心反而因此空虚,原本最大的那个执念开始松动。
「阿婷……」
「阿力,你说,如果我们不是玄门中人,事情会变成什麽样子?」
「我们不是玄门中人……」
「主母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太太,你和我都是她收养的孤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会成为什麽?」
秦叔认真思索后,回答道:
「如果我们没有家生子的身份,像普通孤儿一样被主母收养,我们会成为……兄妹?」
刘姨点了点头。
地上的蛇虫鼠蚁开始变化,它们攒聚成三窝,三条蛇各自盘起,像是三间屋子,最大的那条蛇在中央,每条蛇盘曲的身子里,都有几只老鼠住着。
「如果李大爷就是个普通老人,如果你就是帮李大爷种田送货的,我就是个做纸扎的……」
刘姨嘴里不停念叨着,她在诉说众人在李三江视角里的「身份」,描述的是李三江视角下的「生活」。
倘若陈曦鸢此时在这里,就会发现,刘姨现在所说的话,与晚饭前对自己讲的,如出一辙。
在李三江的认知里,陈琳那个哥哥曾去南方做生意失败,亏的血本无归不说,说不定还欠了一屁股债。
为此,李三江还单独找林书友提点过几句,倒不是劝阿友分手,而是希望阿友能提早考虑好这些现实问题。
林书友当然不可能告诉李大爷自己未来大舅哥喊自己哥,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向李大爷炫了一波富。
秦叔打断了刘姨的喃喃自语:「阿婷,我们出去走走吧?」
过去这时候,阿婷都会点头,跟着自己出门,但这次,阿婷像是没听到自己说的话一样,继续诉说着另一种情形下的众人生活。
秦叔不敢让阿婷再这麽下去了,这分明是要走火入魔的徵兆。
他走上前,一把将阿婷扛起,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那些蛇虫鼠蚁还想跟上来,秦叔回头一瞪,恶蛟低吼之声自体内响起,蛇虫鼠蚁们立刻脱离了刘姨的控制,四散藏匿。
夜幕下,秦叔单臂扛着刘姨,行走在村道上。
刘姨的念叨还在继续:
「如果主母就是你的母亲,我就是主母的儿媳妇,阿璃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女儿不会说话……」
在这晚风吹拂与来自身下男人宽阔肩膀的支撑下,刘姨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眼睛闭起,像是要睡着了。
秦叔悬着的这颗心,终于放下来。
忽然间,刘姨抬起头。
秦叔那颗心又立刻提起。
刘姨目光恢复了清明,看了看四周后,她用力拍打着秦叔的后背,骂道:
「死木头,你都要把我扛出镇了,我还没给阿璃做饭呢!」
……
赵毅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面,是陈曦鸢的房间。
此时,赵毅能明显察觉到,楼上那位住户的不对劲。
他知道那位善于顿悟,把顿悟当路边大白菜似的随便捡,但你这次,也捡得太久了吧?
陈曦鸢躺在床上,她的浑浑噩噩从晚饭结束后一直持续到现在,还没停止。
域保持着开启,不停变化。
她睁着眼,却又像是在做梦。
梦里一开始是她下午陪阿友和陈琳去市里买礼物的场景,然后又变成了阿友和陈琳为了结婚的事在吵架。
像是一幅画,被撕去了一层,馀下的画中,人物没变,却又都不再是原本的色泽。
陈曦鸢梦到了自己爷爷和奶奶,爷爷在海边钓鱼,却很少有收获,可每次都还要提着一个很大很大的网兜。
奶奶责怪爷爷整天只知道玩,家里的营生也不在乎,弄得全家现在还住在穷乡僻壤的地方,不通电,想打个电话还得翻山越岭。
伴随着梦中人物画面的撕开,现实中陈曦鸢周围的域,也不断产生变化,是多出了更多的演绎。
按理说,这是好事,但随着梦的深入,有些人物被撕开后,产生了问题。
在梦中,陈曦鸢站在厨房门口,抬头,看见了坐在二楼藤椅上的小弟弟和小妹妹。
她习惯性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瓜子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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