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1 / 2)
第424章
「彬哥,外头风好大啊,还好咱营地里的帐篷结实。」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修的。」
「嘿嘿,别说,三只眼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而且在当队长方面天赋更大,到哪儿都能当上队长。」
谭文彬与林书友一人提着两口图纸箱,在大风里行走。
在前方能看见罗工办公室时,谭文彬用手肘轻撞了一下林书友。
林书友会意,晓得接下来得谨言了。
走进办公室帐篷,罗工与小远哥并排站在一起,二人都拿着笔对着面前的图纸做着交流,薛亮亮则组织着其他师兄们工作。
哪怕谭文彬和林书友靠优秀成绩拿到了奖学金,但这种高端局,也不是他俩这大二学生能参与的。
事实上,他俩才算是走后门过来镀金的,属于罗工买小远哥时店家要求必须配的货。
之前在军休所时,润生负责提热水瓶打饭,他俩生态位也就比润生高一级,提文件图纸打钢笔水儿。
不过,这种事本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日常打杂之馀,看哪位师兄有简单的活儿,就主动凑过去问问,能帮忙做的就做做。
大家都是这麽过来的,毕竟能有实力与眼光成为圈内项目领头人的,只有那麽些个,绝大部分看起来高大上的行业里,大量填充的还是高级熟练工,本质上和太爷家里养的骡子差不离。
薛亮亮接了电话,应了几声,挂断后,走到罗工身边:
「老师,翟老那边让小远过去支援一下。」
罗工皱眉,发火道:
「他把小远借过去,那我们用什麽!」
项目施工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变数,方案一直处于动态修订中,其繁琐程度远胜项目开始之前。
发完脾气后,罗工冷静下来,对李追远道:
「小远,你去吧。」
「嗯,好。」
「早点回来。」
「我明白。」
罗工面露苦笑,这像是又回到了很早以前,每个项目组为学校「计算机机时」抢得头破血流。
薛亮亮提醒道:「小远,翟老所在的那块营地,安检很严格,你最好把个人用品放在这里,省得过安检时麻烦。」
「好。」
李追远将口袋里的钢笔和图纸拿出来,连带着那本《无字书》,一并放在了自己办公桌上。
林书友:「小远哥,外面风大,我陪你去吧。」
薛亮亮:「不用,那边有专门的接导员,我打个电话安排一下。」
等李追远走到营地那块区域时,一辆吉普车已经停在那里等着自己了。
司机与陪车人员坐在车上,后背笔直。
这边营地安保等级是下去了,翟老那边的营地安保等级则比原本更高。
主要是挖掘出来的「文物」全都往那边送丶就地研究,出事儿的概率极大。
途中,李追远看见下方山路上,有一支拖拉车队伍正在向这边行驶。
瞧见吉普,领头的拖拉机先降速,又拿着灯朝后照了照,示意队伍先停下来让道。
错身而过时,李追远看见了赵队长。
他胡子很久没修过了,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胸口还别着一枚新勋章。
勋章是昨天才颁发的,一辆卡车在运输过程中侧翻差点滑下山坡,他带着人不仅将司机救出来了,还把卡车连带上面的货也都抢救了回来。
赵队长拿起一个大茶缸,揭开盖子,晃了晃,喝了口水,咽下去后,露出一个笑容。
这笑容,标准得可以上那以劳模或先进工作者为主题的年画。
等李追远过去后,赵毅对着后头又打了一下灯语,队伍继续前进。
起初,他对自己只能当一线施工员而姓李的却能做设计,是有些愤愤不平。
但在真正参与到一线劳动后,赵毅发现是自己以前目光狭隘了,飘了。
虽然打小因生病,赵毅过得比世上九成九的人都痛苦,但身为九江赵家的少爷,他除了给姓李的打工外,其实没真正意义上参与过生产劳动。
最近的这番经历,让他收获良多,仿佛又接受了一遍教育。
先祖赵无恙那样的草莽,不是指一无所有的潇潇洒洒,而是比那些江湖世家子弟,更懂得什麽叫从无到有的建设。
一本《走江行为规范》一本《先祖笔记》,赵毅觉得,这一趟姓李的江,自个儿真的没白蹭,哪怕事后姓李的翻脸不认帐,他到目前为止,也已赚得盆满钵满。
抬头,看了看乌沉沉的天空。
赵毅知道,真正的最后一刻,就要来了。
换算一下,把进入这里的施工阶段,当作以往走一浪时的前中期准备丶调查丶摸索,时间上还正好对应上了。
赵毅朝着后头的拖拉机师傅大声喊道:
「往后传,天气变了,送完这趟今天肯定就要收工了,都麻利点,早点送完早点到镇子上,我请大家喝酒乐呵!」
一辆辆拖拉机师父往后传,传到后面就成了:
「赶紧送完,队长要请大家洗脚乐呵。」
效果异常得好,恶劣天气下不仅没拖拉机掉队,反而后面不停按喇叭,催促赵毅这头车加速。
两个营地,分属大工地两端,不过李追远所在的营地在阵法外,而翟老所在的营地在阵法范围内。
穿过大阵区域的进出口时,还得接受一轮检查。
李追远是一天天亲眼目睹这座大阵被修建起来的,这座大阵对他,毫无秘密可言。
可也因此,这座大阵让他毫无办法。
它很简单,越简单就意味着越没破绽。
它是由小阵并中阵再并大阵丶层层级级串起来,这种阵法在运行时,需要每个小阵位置都得有专门的维持人员。
就像是最开始营地里的探查「照妖镜」,一开始都处于物理断连状态。
李追远可以简单破掉或者掌握每一个小阵,却无法借用与调动这座大阵。
除非,他能拿到这座大阵的真正指挥权。
「这才是重剑无锋啊。」
当你背后有一座庞大巍峨的机器可为你提供助力与驱动时,很多技巧性上的东西反而成了鸡肋,首先要确保的是安全性与稳定性,然后,直接横推过去即可。
这就是江湖私斗与煌煌公器的区别。
经过安检,李追远被领向翟老的新办公室。
营地空旷区域,有一口口木箱,里头盛放着各种最近挖出来的文物,仅仅是这些,拿来填满一座大博物馆都绰绰有馀。
可惜的是,高句丽王朝国祚虽然很久,但在大多数人的历史观感上,它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反面背景板存在,想单纯靠这个来发展旅游业,有点难。
翟老办公室里很安静,里面摆着各种精巧的物件,还有一座一人高的石碑,办公桌上更堆满了拓印版。
「老师,你看起来憔悴许多。」
「没办法,人老了,工作强度一大,就休息不好,现在每天都靠安眠药才能小眯一会儿。」
翟老从口袋里,将一个白色的药包拿出来,放在了办公桌角。
营地里有专门的医务室,各种药品都有供应,不过,一些药品会进行定量管控,不会给你一整瓶,而是拿类似存放两寸照片的小纸袋装给你。
「这药可不能多吃。」
「我知道,来,帮我翻译一下这些。」
「好。」
李追远翻译的,是很多代高句丽国王在这里祭祀时所行的祭文。
在他们的语境里,这里就是「天的意志」直接化身,在这里祭祀祷告,可以保佑他们国泰民安丶世世代代。
翟老赞扬道:「你翻译得很好,有时候我真奇怪,就算是再聪明的小脑袋也不至于这麽离谱,跨行业也能适应得这麽快。」
李追远:「家里有人从事考古行业,小时候耳濡目染了些。」
翟老点点头:「怪不得,那怎麽想着改行做这个?」
李追远:「老师您不也是一样麽,您明显更喜欢研究这些。」
翟老退休后,就痴迷于历史文化与考古方面,他对高句丽方面的研究也是他能参与这次调查项目的关键原因。
骨子里,翟老其实是个偏文艺内敛的人,这也是他在团队建设与发展上,比罗工弱太多的原因。
翟老笑了笑:「时代的需求不一样,民国时大师不是很多麽。」
李追远把面前这部分翻译完了,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
翟老将这些文稿拿起来,递送到外面,让人转交给其它课题组。
然后,翟老泡了两杯茶。
李追远记得罗工的吩咐,事儿帮完了就赶紧回来,但少年还是坐下来陪着一起喝茶。
见「师父」一面可不容易。
而且,这次「师父」虽然表现得无比稳当,可这稳当里,也透着一股子心急。
祂,很看重这次机会。
或许是上次借丰都工程的事,携大势以镇菩萨,让祂尝到了甜头。
这次又有相似的机会,祂想再来一场复刻。
李追远猜测:
镇压自己得功德,镇压菩萨得功德,「老师」的野望不小,祂还想继续找新的角色进行镇压,把自己的阴司地狱,再狠狠往上提升一个规格。
翟老:「看了那些,有什麽感观?」
李追远:「其它的祭祀文化,都有一个过渡,或者叫递话人的角色,这里不一样,这座祭祀场所的主人,特意隐没了这一职位,把自己打造成了上天意志的绝对化身。」
翟老:「是的,这下面的历代主人,或者叫主持,将自己的意志与上天意志强行挂钩,这意味着它掌握的不仅仅是释经权,它还在写经。
正常逻辑下,世俗权力是不会允许这种僭越的怪胎存在的。」
「所以它消亡了。」
翟老指了指自己桌上桌下摆着的厚厚文件资料:
「没任何证据表明,它是被世俗权力所摧毁的,无论是高句丽王朝还是中原王朝对高句丽的攻伐,都没有相关记载。
而且,从目前的施工进度所带来的发现来看,这座地下建筑本身,并没有遭受来自外部侵袭破坏的痕迹。
它更像是一夜之间,忽然就从历史长河中被抹去了。」
「您觉得,是什麽造成的?」
翟老喝了口茶,缓缓道:「只是做随意发散猜测,不会见于文字与记录。」
「老师,我也只是随意听听。」
「小远,你说,像这种写经释经都要抓在手里的怪胎祭祀场所,除了被世俗权力所不允许存在外,还有哪样的存在,对它也是极度反感的?」
李追远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
翟老压低了声音:「小远,你信有天谴这种事麽?」
李追远摇了摇头:「我是个无神论者。」
翟老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将它推到李追远面前:「你刚刚翻译的是中后期的祭祀碑文,这里面是我收集和翻译的前期的,看看有什麽不同。」
李追远将本子拿过来,快速翻阅,很快,少年就发现了区别。
「前期,它就是一个传统的祭祀场所,高句丽权贵把这里当作向天祷告的中转地,这里的主持者,也只是把自己视为天道与人间的递话者。」
「你觉得是什麽原因造就的这一变化?」
「野心的膨胀?」
翟老:「这个回答,似乎太老套了些。」
李追远点点头:「我也这麽认为。」
翟老:「我更认为,是一种误信。」
李追远:「误信?」
翟老似乎是累乏了,他用手撑着额头,打起了呵欠。
「它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当被需要时,它就是,当不被需要时,它就算是也不是。」
「老师,您怎麽忽然打起机锋?」
翟老揉了揉犯困的眼睛:
「当它渐渐意识到自己变得不再是时,就会疯狂地企图证明自己还是,到了这一阶段,哪怕它口头上依旧不断称颂高呼自己秉持上天意志,其实已经沦为了上天意志之下最大的反叛者。」
翟老脑袋低了下去,他趴在了办公桌上,睡着了。
李追远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句话。
这是那位「老师」,借眼前老师之口,给自己传递出的答案。
天道没想现在就把自己这把刀给折断,自己对天道还有用。
比如,李追远就挺期待的,自己这个「老师」继续将地府扩张出去,天道会不会在折断自己前,先给自己安排一出师徒相残?
《无字书》里的它,口号是秉承天道意志来杀自己这个「邪祟」。
是实话,可实话放在不同时期,它不一定正确。
它是强行拗着天道的皮,想拿自己当跳板,实现它的某种野望。
不负责任的猜想,这会不会是:过去被废弃的锈刀与自己这把新刀之间的争宠?
原来,天道是不站在它那边的。
自己这「师父」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如此积极地参与这一浪。
李追远给翟老身上披了一件外套,随后走到帐篷口。
外面的天,越来越沉,风也越刮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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