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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南风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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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元年三月十九,巳时。

巴公原上,风息声微。

天地间只馀一片沉得发僵丶静得噬人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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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万甲士列地而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矛戈斜指,映着淡薄的天光,泛出一片冷寂而肃杀的金属光泽。

战马低着头,偶尔轻轻刨一刨脚下的黄土,甲叶与鞍鞯相触,发出细碎而轻微的声响。

连士卒们的呼吸,都似被这战前的死寂压得轻浅,偌大一片原野,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茎秆的轻响,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胸膛的声音。

大周与北汉两大军阵遥遥相对,没有喧嚣,没有鼓噪,没有叫嚣,只在沉默之间,蓄着一股足以撕裂天地的沉猛张力,只待第一声杀伐炸响,便要彻底崩裂,将这片原野彻底淹没在血与火之中。

柴荣立在中军略高的土台之上,一身玄甲束得紧绷,每一片甲叶都贴合身形,不显臃肿,只显挺拔沉肃。外披的赭黄战袍垂落两侧,被微风轻轻一扯,微微扬起一角,又落回原位。

他抬眼望向北汉大阵,目光沉稳如深潭,不见半分波澜,不见半分急躁,只有一片历经大事之后的沉静与笃定。

对面,北汉中军大旗高悬,旗帜宽大,在风中微微舒展。

刘崇据伞盖之下,一身甲胄鲜亮夺目,神色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倨傲与轻视。他身旁将校环立,甲仗鲜明,兵刃雪亮,却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丶轻视对手的轻慢之意。

右翼远处,契丹骑阵散漫铺开,行列疏落,看似毫无章法,东一簇丶西一簇,全无中原军队那般严整划一的模样。

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每一处看似散乱的骑队,都暗藏控御之法,骑士控马自若,弓刀暗藏腰间,透着游牧部族独有的彪悍丶野性与狠厉,不动则如卧虎,一动便要噬命。

杨衮的旗号安安静静悬在北汉右翼,不向左靠拢,不向前压阵,与北汉大军若即若离,自守一隅,似在冷眼旁观。

柴荣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阵中。

左翼丶中军丶右翼丶后军依次铺开,步卒结阵,骑兵蓄势,弓手居翼,各有位次,各守其位。

旌旗次第延伸,甲械森然,目光落处,皆是无声的锋刃。

右翼主将已是穆令均,所部皆是精选出来的久战精锐,甲械齐整,阵形稳固,只凭死守先挡敌第一波冲势,绝非可以轻易撼动的弱侧。

他指尖轻轻一叩腰间剑柄,动作微不可查,轻得只有自己能感觉到。

眼前这一幕,大轮廓与记忆中的高平之战重叠,可阵中用人丶兵力排布丶强弱虚实,早已尽数换过格局。连本该迟来的刘词后军,也已稳稳立于阵后。

身旁张永德屏住气息,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陛下,敌势已整,张元徽骑阵在前,锋芒极盛,不可小觑。」

柴荣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北汉前阵,一言不发。

北汉中军后部。

周德按剑而立,身姿站得笔直,如同扎在地上的一杆标枪。

他如今已是都指挥使,位列中军序列,不在前阵冲杀之列,只在刘崇大旗后侧静静待命,等候军令。

一身北汉军服穿在身上,却像裹着一层冰。

他的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左侧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短刀,刀身寻常普通,刀鞘早已老旧磨损,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旧物。

风从天际掠过,带着原野的微凉与尘土气息,轻轻拂过阵前,拂动他的衣摆与发丝。

周德微微偏过头,望向那片赭黄色的周军大阵,目光轻落,只是一瞬,便缓缓收回,不露半点痕迹。

无人察觉他这一瞬的细微异动,更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怎样的波澜与沉郁。

身旁亲卫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道:「将军,前阵张将军已经准备冲锋,只要一破周军右翼,周军势必全线动摇,大局便定了。」

周德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兴奋,没有担忧,没有迟疑,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不断缓缓压进的骑阵之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大周右翼。

死寂终于被鼓声打破。

不是狂擂,不是急敲,不是喧嚣震天,而是一记又一记,沉厚丶沉闷丶沉重,直砸人心口。

每一声落下,阵中士卒的心便跟着紧上一分,握着兵器的手便再用力一分。

鼓声落处,北汉前阵动了。

张元徽一马当先,甲胄泛着沉黑的光,不见半点华丽装饰,不见半点虚浮气派,只带着久经战阵丶杀人无数的杀伐冷意。

只一眼望去,便知这是浴血无数丶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厉战将。他骑一匹深色战马,马具朴素却结实耐用,马力充沛,四肢健壮。

手中一柄开山大斧,斧刃冷光内敛,厚重沉稳,未动已先有扑面而来的压迫之气。轻提马缰,人已当先而出,如一抹黑影直扑周军右翼。

身后千骑随之而动,蹄声起于微末,转瞬便连成一片沉闷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如阴云低垂,无声压向大周阵前。

穆令均持刀厉声喝令:「长矛列阵!盾手前置!敢退者斩!」

士兵们咬牙顶住,面色涨红,青筋暴起,长矛向外斜刺,形成一片冰冷密集的枪林。

盾手咬牙发力,将盾牌死死钉在地上,身体顶住盾面,指节发白,手臂绷得僵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下一刻,北汉骑阵狠狠撞入阵中。

张元徽的斧子劈下来,第一个大周士兵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飞了出去,滚落在黄土之中。

血从腔子里猛然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一身,温热腥咸。他抹都不抹,第二斧已经迅猛劈出,砍进旁边另一个士兵的肩膀,骨头咔嚓一声脆响,应声而断。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尚未断气,又被后面涌上来的战马狠狠踩在蹄下,再也没出声。

第三个丶第四个丶第五个——

张元徽的斧子已经砍得卷了刃,刃口崩开缺口,他早已记不清劈翻了几人。每砍倒一个,血就溅他一身,胸甲上的血已经结了一层又盖一层,滑腻腻的。

他呸了一口,吐掉溅进嘴里的血沫,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北汉骑兵还在如潮水一般往前涌。

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不是骨头折断的声音,是骨头被彻底踩碎的声音,像踩在乾枯的柴禾上,又闷又脆,听得人头皮发麻。

血已经把黄土泡软丶泡透丶泡成暗红的泥。

马蹄踩下去,溅起来的全是粘稠的红泥。

一个大周士兵被砍翻在地,没死透,还在挣扎着往前爬。

后面一匹战马狂奔而至,狠狠踩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被踩得贴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大口血,身子一挺,再也不动了。

大周右翼整条阵线都在被逼着向后缩,一步再一步,阵线被碾得不断扭曲丶变薄,已是岌岌可危。

有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下盾牌往后跑,被督战队当场一刀砍倒在地。

但倒下的人,根本挡不住涌上来的人——北汉骑兵太多了,太猛了,太悍不畏死了,大周的阵线像被狠狠撕开的布,一道口子接着一道口子,不断扩大,不断崩裂。

长矛折断,盾牌碎裂,将士仆地,血沫横飞,惨叫与嘶吼交织在一起。

即便甲械齐整,即便将卒用命,即便人人死战不退,在这般狂暴如潮丶势如破竹的冲击下,右翼依旧在不断崩裂丶压缩丶濒临溃断,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便要彻底崩溃。

这番惨烈的坍缩,在外人看来仿佛过了许久,于阵中却是不过弹指的光景。

张元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狂笑出声。

「弟兄们!再加把劲!冲进去!杀光他们!」

他拍马往前狂冲,斧子再次高高抡起,瞄准下一个目标——

破空之声猝然响起。

冷锐的尖啸,猛然撕破战场的喧嚣,数道黑影自斜侧飞射而至,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快得让人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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