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柳文渊的饯行宴(1 / 2)
黎鸣旭睁开眼睛时,天还没亮透。
窗外是灰蒙蒙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影子。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坐起身。
房间里很冷,秋日的寒意已经渗进墙壁。他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晨露的湿气和远处炊烟的焦味。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更远处,书院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晨读开始的信号。
黎鸣旭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头脑更加清醒。
「天机,」他在意识中低语,「今天是出发的日子。」
「确认。」天机的声音平静响起,「根据日程安排,今日午时前需完成家族告别仪式,午后出发前往郡城。当前时间:卯时三刻。建议:整理行装,检查随身物品,准备应对送行场面中的潜在冲突。」
黎鸣旭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麽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一支笔,一方墨。母亲昨晚悄悄塞给他的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和一张护身符。他把这些东西仔细包好,放进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
然后,他拿起那个包袱。
很轻。
就像他此刻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县城里的分量一样轻。
但他知道,这次离开,再回来时,一切都会不同。
「公子。」
门外传来铁山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黎鸣旭打开门。
铁山站在门外,穿着一身乾净的粗布短打,腰间扎着布带,脚上是新纳的千层底布鞋。他背着一个更大的包袱,里面装着两人的被褥和一些乾粮。他的身形魁梧,站在狭窄的走廊里,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
「都准备好了?」黎鸣旭问。
「准备好了。」铁山点头,「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车夫是老张头,可靠。」
黎鸣旭看了他一眼。
这个前世为他挡刀而死的汉子,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毫无犹豫。
「走吧。」黎鸣旭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黎府的前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黎正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脸色严肃。黎母站在他身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弟弟妹妹们站在一旁,好奇又不安地看着黎鸣旭。其他房头的叔伯丶堂兄弟也来了几个,站在厅堂两侧,表情各异。
黎宏远站在黎正源右手边,穿着一身绸缎长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旭儿来了。」黎正源站起身,走到黎鸣旭面前。
他仔细打量着儿子,伸手拍了拍黎鸣旭的肩膀。
「瘦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去了郡城,要照顾好自己。」
「父亲放心。」黎鸣旭躬身行礼。
黎母走过来,拉住黎鸣旭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旭儿,」她低声说,眼泪又要掉下来,「娘给你准备了些吃食,放在马车上了。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加衣……」
「母亲,」黎鸣旭握住她的手,「儿子知道了。」
他看向弟弟妹妹们。
十岁的弟弟黎鸣远,八岁的妹妹黎婉儿。前世,他们都没能活过那场浩劫。
「哥哥,」黎婉儿跑过来,抱住黎鸣旭的腿,「你什麽时候回来?」
黎鸣旭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等哥哥在郡城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去玩。」他说。
黎鸣远站在一旁,抿着嘴,不说话。但黎鸣旭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哥哥,」他终于开口,「我会好好读书,将来去郡城找你。」
黎鸣旭笑了。
「好。」
他站起身,看向黎宏远。
「二叔。」他微微躬身。
「鸣旭啊,」黎宏远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此去郡城,任重道远。绸缎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王掌柜会好好配合你。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郡城不比青阳,鱼龙混杂。尤其是漕帮那边,势力盘根错节。你初来乍到,凡事要谨慎,莫要轻易得罪人。」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黎鸣旭听出了里面的警告意味。
「多谢二叔提醒。」黎鸣旭神色平静,「侄儿会小心行事。」
「那就好。」黎宏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对了,你这次去,身边就带这麽一个护卫?」
他的目光落在铁山身上。
铁山站在黎鸣旭身后半步,身形笔直,面无表情。但黎宏远的目光扫过来时,他的肌肉微微绷紧。
「是。」黎鸣旭说,「铁山很可靠。」
「可靠?」黎宏远笑了笑,「看着倒是壮实。不过鸣旭啊,郡城那种地方,光有蛮力可不够。要不要二叔再给你派两个机灵点的?」
「不必了。」黎鸣旭摇头,「铁山一人足矣。」
黎宏远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行,既然你坚持,二叔也不多说了。不过记住,要是真遇到什麽麻烦,随时写信回来。家里,总归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漂亮。
但黎鸣旭知道,真到了麻烦的时候,这个「后盾」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多谢二叔。」他再次躬身。
黎正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匣。
「旭儿,」他把木匣递给黎鸣旭,「这是绸缎庄的地契丶帐本,还有一百两银子的启动资金。你收好。」
黎鸣旭接过木匣。
木匣很沉,里面装着的不只是纸和银子,更是一份责任,一个机会。
「父亲,」他抬起头,「儿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黎正源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期待,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黎鸣旭看不懂的情绪。
「放手去做。」黎正源最终说,「家里有为父。记住,凡事以稳为主,但若有人欺上门,也无需过分忍让。」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
黎鸣旭重重点头。
「儿子记住了。」
送行仪式到此结束。
黎鸣旭抱着木匣,铁山背着包袱,两人走出黎府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青布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车夫老张头坐在车辕上,看见黎鸣旭出来,连忙跳下车,躬身行礼。
「公子。」
黎鸣旭点了点头,把木匣放进车厢,然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黎府的大门。
门楣上,「黎府」两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母亲站在门口,用手帕捂着嘴。父亲站在她身边,背挺得笔直。弟弟妹妹们探出头来,朝他挥手。
黎鸣旭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铁山坐在车辕另一侧,老张头扬起马鞭。
「驾!」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黎鸣旭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黎府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驶出青阳县城门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黎鸣旭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影在木质地板上移动。
「天机,」他在意识中说,「我们现在到哪了?」
「已驶离青阳县城约三里,位于官道南段。」天机的声音响起,「预计抵达郡城时间:今日酉时前后。当前环境安全指数:高。」
黎鸣旭点了点头。
他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完毕,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有农人在劳作,弯腰在田里捡拾遗漏的稻穗。更远处,是青灰色的山峦,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公子。」
车辕上传来铁山的声音。
黎鸣旭探出头。
「怎麽了?」
铁山指着前方:「书院。」
黎鸣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青阳书院坐落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雅。书院门前的那条路,是通往郡城的必经之路。
马车驶近书院时,黎鸣旭看到书院门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摺扇,正是柳文渊。
「停车。」黎鸣旭说。
老张头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柳文渊笑着走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同窗,都是书院里相熟的面孔。
「黎兄!」柳文渊拱手行礼,「可算等到你了。」
黎鸣旭下了马车,回礼。
「柳兄这是……」
「为你饯行啊。」柳文渊笑容满面,「黎兄此去郡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作为同窗,怎能不送一送?我已经在书院精舍备下薄酒,还请黎兄赏光。」
他身后的几个同窗也纷纷附和。
「是啊黎兄,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总要喝一杯。」
「柳兄特意准备的,黎兄可不能推辞。」
黎鸣旭看着柳文渊那张笑得真诚的脸。
前世,也是这样。
在他出发去郡城的前一天,柳文渊在书院设宴为他饯行。席间极尽赞美,暗示可以为他引荐三皇子。他当时年轻,被这番「好意」感动,却不知那正是踏入陷阱的第一步。
「柳兄盛情,」黎鸣旭微微一笑,「却之不恭。」
「好!」柳文渊大喜,「黎兄请!」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