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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放榜之日,波澜暗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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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鸣旭走出书院大门时,秋阳已经升到中天。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丶车马的軲辘声丶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市井的喧哗。他袖中的碎银只有三钱,典当银簪最多能得二两。剩下的十七两,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眼前。他转向西市的方向,墨香斋的旧招牌在远处街角露出一角。陈伯在那里等他。或许,还有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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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墨香斋。

天机在意识中给出了分析:「宿主,当前优先级:一,确认月考结果对书院地位影响;二,获取陈伯处筹资方案;三,评估柳文渊后续动向。建议先处理第一项。放榜时间预计在申时初刻。」

黎鸣旭在街边站了片刻。

阳光晒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淡淡的土腥味。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他身边经过,担子两头竹筐里装着各色针线丶胭脂丶木梳,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货郎的草鞋踩过一处积水,溅起几滴水珠,落在黎鸣旭的布鞋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点水渍,转身往回走。

回到斋舍时,铁山正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粗布擦拭着一根木棍。木棍是寻常的枣木,手腕粗细,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铁山擦得很认真,从棍头到棍尾,一寸一寸,连那些细微的木纹缝隙都不放过。

「公子回来了。」铁山抬头,将木棍靠在墙边,「考得可好?」

「尚可。」黎鸣旭走进斋舍,在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壶凉茶,他倒了一杯,茶水颜色淡黄,入口微涩,带着薄荷叶的清凉。这是铁山一早准备的。

「外面有什麽动静?」黎鸣旭问。

铁山想了想:「有几个学子在议论考题。有人说漕运之题太难,有人说正合心意。还有人说……」他顿了顿,「有人说副山长收卷时,对公子的卷子看了很久。」

黎鸣旭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茶杯是粗陶的,表面粗糙,能感觉到陶土颗粒的质感。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不烫,只是温温的。

「还有呢?」

「柳公子那边,」铁山说,「他考完后在明伦堂外站了一会儿,跟几个同窗说了话,然后去了副山长的书房方向。不过没进去,在院外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黎鸣旭将茶杯放下。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声。

「知道了。」他说,「你去休息吧。申时放榜,我们去看。」

铁山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看了看黎鸣旭,欲言又止。

「想说什麽?」黎鸣旭问。

「公子,」铁山的声音很低,「那柳公子……不是好人。我看得出来。」

黎鸣旭看着他。

这个憨直的汉子,前世用生命证明了他的忠诚。而今生,他用最朴素的直觉,说出了黎鸣旭用两世经历才确认的真相。

「我知道。」黎鸣旭说,「所以,我们要更小心。」

铁山重重点头,拿起木棍,走到门外站定。他的背影宽厚,像一堵墙。

黎鸣旭闭上眼。

斋舍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学子们的读书声,抑扬顿挫,像潮水一样时起时落。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旋转,上升,下降,永不停歇。

「天机,」他在意识中问,「放榜结果预测?」

「数据不足。」天机的声音冷静,「变量:一,副山长周崇礼的个人倾向;二,文章内容与评分标准契合度;三,书院内部势力博弈。根据宿主文章策略,排名大概率落在乙等中游至下游。甲等概率低于百分之五。」

「足够了。」黎鸣旭说。

他要的不是甲等。

他要的,是一个既不会引起过度关注,又不会让人轻视的位置。一个可以继续蛰伏,同时保留上升空间的位置。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申时初刻,书院钟声响起。

「当——当——当——」

三声钟响,悠长沉重,穿透书院的每一个角落。斋舍外的脚步声骤然密集起来,像骤雨敲打瓦片。学子们从各处涌出,朝着明伦堂前的广场汇聚。

黎鸣旭睁开眼。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青色的学子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挺拔。

「走吧。」他对铁山说。

两人走出斋舍,汇入人流。

***

明伦堂前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片涌动的潮水。学子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学服,三五成群,或紧张张望,或故作镇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息——那是期待丶不安丶渴望混合而成的味道,还夹杂着汗味丶墨味,以及秋日乾燥的尘土味。

黎鸣旭和铁山站在人群外围,靠近一株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儿飘到黎鸣旭肩头。他伸手拂去,指尖触到叶片乾枯的脉络,脆脆的,一碰就碎。

「公子,那边。」铁山低声说。

黎鸣旭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柳文渊站在人群中央,被七八个同窗簇拥着。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衫,领口袖边绣着银线暗纹,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光。他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正与身旁一个胖胖的学子说着什麽,引得周围几人连连点头。

那胖学子黎鸣旭认得,姓赵,家里是青阳县的粮商,颇有资财。前世,这赵胖子也是柳文渊的跟班之一,后来靠着柳家的关系,在漕运上分了一杯羹。

「柳兄此次定是甲等前列!」赵胖子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那漕运之题,柳兄早有研究,前几日还与我论及漕仓改制之策,见解精辟,令人叹服!」

柳文渊摆摆手,笑容谦和:「赵兄过誉。考题艰深,我也只是尽力而为。倒是黎兄——」他目光扫向四周,似乎在寻找什麽,「黎兄才学在我之上,此次想必……」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

周围几个学子都露出会意的表情。有人低声说:「黎鸣旭?他文章是写得好,但这次题目……怕是不合副山长口味。」

「是啊,副山长最重实务,黎鸣旭那些文章,美则美矣,终究空泛。」

「我看未必,黎兄的才学……」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在耳边盘旋。

黎鸣旭站在槐树下,静静听着。

铁山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发白。黎鸣旭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就在这时,明伦堂的门开了。

两名教习抬着一张巨大的黄纸榜文走出来。榜文用厚重的宣纸制成,边缘裱着深蓝色的绸边,上面墨迹未乾,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墨香混着浆糊的气味飘散开来,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榜文上。教习将榜文贴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榜架上,用木槌轻轻敲打四角,让浆糊粘得更牢。槌子敲打木板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贴好了。

教习退开。

人群像被解除了定身咒,轰然涌上前去。学子们挤成一团,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愣住,有人摇头。

黎鸣旭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向榜文。距离有些远,字迹看不真切,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在等。

「宿主,视觉增强建议:聚焦榜文中段偏下区域。」天机的声音响起。

黎鸣旭眯起眼。

阳光有些刺目。他抬手挡在额前,透过指缝,看向榜文中段。那里是乙等的区域。名字一个接一个,用端正的楷书写就。他从上往下看,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

继续往下。

乙等中游的位置,名字开始变得陌生。那些平日里成绩中等的学子,此刻的名字赫然在列。再往下……

他的目光停住了。

乙等第二十七名。

黎鸣旭。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墨色均匀。在那个位置上,不显眼,不突出,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学子应有的成绩。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黎鸣旭……乙等第二十七?」

「怎麽可能?他上次小考是甲等第九!」

「是不是看错了?再找找甲等……」

「甲等第三是柳文渊!甲等前十我都看过了,没有黎鸣旭!」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许多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投向槐树下的黎鸣旭。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幸灾乐祸,也有真正的惋惜。

柳文渊也看到了。

他站在人群前方,仰头看着榜文。当看到自己名字高居甲等第三时,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转身接受同窗们的祝贺。但很快,就有人低声告诉他黎鸣旭的排名。

柳文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黎鸣旭。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柳文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迅速掩藏。他推开围在身边的人群,快步朝黎鸣旭走来。

「黎兄!」柳文渊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惋惜,「这……这是怎麽回事?」

他走到黎鸣旭面前,眉头紧皱,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以兄之才学,怎会……怎会只是乙等第二十七?这绝无可能!」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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