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立冬(1 / 2)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庄子里的活计基本收了尾。地里最后一茬菘菜砍完,腌了满满十大缸。粮食入囤,用黄篾匠编的席子围得严严实实。牲口棚加了厚草帘,牛和羊挤在一起取暖。鸡鸭挪到屋里,黑丫每天守着,生怕冻死一只。
余钱站在坡上往下看,雪落在屋顶上,厚厚一层。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来,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慢慢散在灰白的天里。
二百一十三口人。
这是刘大眼刚统计出来的数。三个月前还是八十六,现在翻了一倍不止。逃难的丶流散的丶被官军追得没活路的,一批一批往山里跑。只要来,余钱就收。只要肯干活,就给饭吃。
戏志才说他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余钱说,韩信是将兵,我是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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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志才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魏延的伤早好了,现在天天跟着馀粮操练。馀粮那二十个人,已经扩充到五十个。刀劈丶刺枪丶列队丶跑山,一天不落。
余钱把他们分成两队,每天一队训练,一队进山打猎。
魏延进步飞快,半个月前跟馀粮过了几招,居然略占上风。
馀粮回来跟余钱嘀咕:「这人是个好苗子,我都打不过他了。」
余钱说:「打不过才好。打不过,说明咱们有能打的。」
馀粮想想,也是。
刀疤脸——现在余钱叫他老周,大名周虎——带着他原来那四十多号人,专门负责巡山。他在朗陵山混了两年,哪里能走丶哪里能藏丶哪里能设伏,门清。余钱让他沿着山梁建了几个哨点,日夜有人盯着。
老周说:「当家的放心,官军要是从哪边上山,我第一个知道。」
余钱点点头,没多说。
他最近在想一件事——官军什麽时候来?
刘大眼每个月去柳林镇一趟,找钱掌柜那表弟孙福打听消息。孙福在县城待过,认识县衙里的人,消息灵通。上个月带回来的话是:县尊还在等,等上头批钱粮。这个月带回来的话是:钱粮批下来了,县尊开始招兵买马。
余钱算了算,最多还有一个月。
他把戏志才丶馀粮丶赵大丶老周丶魏延叫来,开了个会。
「官军要来,挡不挡?」
馀粮说:「挡!怕个鸟!」
老周说:「当家的,我在山里两年,知道官军的底细。他们进山,走不快,走不远,粮草跟不上,顶多待十天半个月。咱们躲进深山,他们找不着。」
魏延忽然开口:「躲不是办法。」
众人都看向他。
魏延说:「躲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次躲了,下次他们还来。下次来了,咱们还躲?躲到什麽时候是个头?」
余钱看着他:「你说怎麽办?」
魏延说:「打。打赢一次,他们就再也不敢来。」
戏志才笑了:「说得好。怎麽打?」
魏延说:「他们进山,路不熟,咱们熟。找好地方,埋伏。等他们走到半道,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打完就跑,进山。他们追不上,找不着。」
余钱点点头,看向老周。
老周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个地方,能用。」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是鹰愁涧,进山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道,窄得只能过两三个人。要是在坡上埋伏,等他们走到涧底,滚石檑木往下砸,神仙都跑不了。」
余钱看了好一会儿,问:「能埋伏多少人?」
老周说:「两边坡上,藏一百号人都没问题。」
余钱又看向馀粮:「咱们现在有多少能打的?」
馀粮说:「能拉出来上阵的,八十三个。加上老周的人,一百二十出头。」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百二十,够了。」
会开完,众人散去。戏志才留下来,看着余钱。
「余当家,你有话要说?」
余钱点点头,压低声音:「你觉得,能打赢吗?」
戏志才想了想,说:「能。但打赢之后呢?」
余钱看着他。
戏志才说:「打赢了,朗陵山就是你的。可朗陵山外头,还有颍川丶汝南丶南阳。那些地方,官军更多,势力更大。你打赢了这一拨,下一拨呢?」
余钱没吭声。
戏志才说:「所以你要想的,不是怎麽打赢这一仗,而是打赢之后,怎麽办。」
余钱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说,这天下,还会更乱吗?」
戏志才眼睛亮了一下:「会。黄巾虽然败了,但人心散了。各地豪强开始自己招兵买马,朝廷管不住了。再过几年,只怕要天下大乱。」
余钱点点头。
他想起穿越前学过的历史,看过的三国演义,玩过的三国游戏——都说黄巾之后,董卓进京,诸侯讨董,三国鼎立。
还有十几年,才会真正乱起来。
立冬后的第十天,刘大眼连夜跑回来。
「当家的!官军动了!」
余钱腾地站起来:「多少人?」
「三百多,说是县兵加民壮,带队的是县尉,姓张。」
余钱心里一沉。三百多,比他们多一倍还多。
但他面上没露,只是问:「走到哪了?」
「刚出县城,往这边来。估摸着明天下午能到山脚。」
余钱点点头,让人把馀粮丶老周丶魏延叫来。
四个人对着地图,商量了一个时辰。
最后定下来:周大牛带三十个人,去鹰愁涧布置滚石檑木。馀粮带五十个人,埋伏在涧边坡上。魏延带二十个人,绕到官军后路,等打起来之后,从后面杀出。
余钱自己带着剩下的二十个人,守庄子。
不是他不想去,是戏志才说的——当家的,你得坐镇。你去了,万一出事,人心就散了。
余钱听了他的。
第二天一早,众人出发。
余钱站在坡上,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雪里。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丶肩膀上,一会儿就化了。
周沅不知道什麽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就那麽站着,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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