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遇(1 / 2)
馀粮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余钱紧走两步,越过人群,站到哥哥身侧。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清了对面的人影——七八个,都穿着破衣烂衫,有的头上还裹着黄巾,有的已经扯掉了。一个个面黄肌瘦,有几个身上带伤,扶着同伴才能站稳。
也是溃兵。
两边的人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余钱这边人多些,但刚聚拢,人心不齐;对面人少,可那几个带伤的,眼睛都发红,兔子急了还咬人。
馀粮沉声问:「哪部分的?」
对面一个中年汉子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阳翟来的,跟着彭脱渠帅。败了,跑散了。几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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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才帐下。」馀粮说。
那汉子点点头,目光在余钱这边十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说:「弟兄们有吃的麽?我们有几个伤了,跑不动,两天没进食。」
没人吭声。
余钱摸了摸怀里——还有几块饼子,是他没舍得吃的。他看了那汉子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伤员。有个年轻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半边脸都是血,靠在树上直喘气。
他把饼子掏出来,递过去。
那汉子愣住了。
馀粮也愣住了,扭头看他。
「接着。」余钱说,「先紧着伤号吃。」
那汉子接过饼子,眼圈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转过身,把那饼子掰成几小块,塞到那几个伤员手里。
年轻的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啃,噎得直翻白眼。
馀粮凑到余钱耳边,压低声音:「你干啥?咱们也不多。」
余钱没解释,只是朝那群人努了努嘴。
馀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伤员吃完饼子,精神明显好了些。那中年汉子转过身,冲余钱抱拳:「这位小兄弟,恩情记下了。敢问怎麽称呼?」
「余钱。」他说,「这是我哥,馀粮。」
那汉子点点头:「馀粮兄弟,余钱兄弟。在下赵大,原是阳翟的农户,跟着彭脱渠帅打了几个月的仗。如今败了,也不知道往哪去。几位若是方便,能否捎带我们一程?不白捎,我们几个虽伤了,等好了能打仗,能干活。」
馀粮看向余钱。
余钱沉吟了一下,问:「你们认路麽?」
赵大一愣:「认啥路?」
「往东的路。」余钱说,「我们想去朗陵山那边,找个地方先猫着。你们要是认路,就一起走。不认路,那就各走各的。」
赵大想了想:「朗陵山……我只知道大致方向,过了颍水往东南。具体怎麽走,得边走边问。」
余钱点点头:「那也成。走吧,先找地方过河。」
两拨人合在一处,继续往东摸。
那年轻伤员走不动,馀粮二话不说,把人往背上一驮。年轻的吓了一跳,连说使不得。馀粮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老实待着!磨磨唧唧的,天亮前过不了河,谁都跑不了。」
年轻的不敢吭声了。
余钱走在一旁,看着馀粮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年遭灾,爹娘都死了,他饿得走不动路,馀粮也是这样,把他往背上一驮,走了几十里地去投奔亲戚。那时候馀粮也就十四五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隐隐有水声。
颍水到了。
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岸边有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余钱拨开芦苇往里走,脚下一软,踩进淤泥里。他赶紧退回来,蹲下身子,伸手在泥里摸了摸。
「水深,不能直接蹚。」他说,「得找浅滩,或者有桥的地方。」
刘大眼凑过来:「余钱兄弟,我水性好,我先下去探探?」
余钱摇头:「别。大晚上,水流急,下去万一出事,捞都捞不上来。」他看了看四周,指着下游,「往下走走,看看有没有浅滩。一般河湾的地方,水流缓,水浅。」
一群人顺着河岸往下游走。
走了约莫二里地,果然看见一处河湾。余钱捡了根长树枝,探进水里试了试——最深的地方刚到大腿根。
「就这儿。」他说,「手拉着手,一个拽一个过。不会水的站中间,会水的在两边。」
赵大站在岸边没动,看着余钱的眼神透着古怪。
馀粮先下水,往腰上系了根绳子,另一头扔给岸上的王铁头:「铁头,你拽着,我要是被冲走,就拉我回来。」
王铁头点点头,把绳子在手上绕了几圈。
馀粮一步步往河心走,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快到腰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喊:「最深就这儿了!过来!」
岸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水。余钱走在中间,一手拽着前头的人,一手往后伸,让后头的人拽着。河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伤口泡在水里,反倒不那麽疼了。
走到河心,水流果然急,冲得人站不稳。余钱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前头的人忽然一晃,他赶紧抓紧,把人拽住。
「别慌!」他喊道,「站稳了再迈步!」
十几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总算都过了河。
上岸的时候,一个个冻得直打哆嗦。余钱清点人数——二十三个,一个没少。
他松了口气。
赵大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余钱兄弟,你是读书人?」
余钱看了他一眼:「不是。识几个字,跟村里私塾先生学的。」
赵大点点头,没再问。
可余钱从他眼神里看出来,这人心里有数。方才找浅滩丶试水深丶手拉手过河——这些事看着简单,可一夥子庄户人出身的,哪懂这些?都是遇上河就硬蹚,淹死的人多了去了。
余钱没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
过了河,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隐约能看见山的轮廓,应该就是朗陵山的方向。余钱找了块乾爽的地方,让大伙儿歇脚,又安排刘大眼和另一个机灵点的去放哨。
「眯一会儿。」他对馀粮说,「天亮再走。」
馀粮点点头,靠着一棵树坐下,眼睛一闭,转眼就打起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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