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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奉王军令靖东荒,不教馀孽待春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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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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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东部。

旷野连天,枯黄的草甸在风中起伏。

地面上的冻土已经开始松动了。

马蹄踏下去,不再是冬日那种硬邦邦的闷响,而是带着一丝湿软的沉闷。

偶尔有蹄铁翻起一块泥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带着化冻后特有的腥气。

安北军一万骑兵在旷野上拉成三道纵列,自西向东行进。

队列整齐。

没有人说话。

铁甲摩擦的沙沙声丶马蹄踩踏的闷响丶以及偶尔从哪匹战马鼻孔里喷出的一声粗重鼻息,便是这支大军发出的全部声响。

前锋的斥候散出去十五里。

左右两翼各有一队百人游骑,以扇面阵型展开,将行军纵队的侧翼牢牢护住。

每隔半刻钟,便有一名斥候从远处策马飞回,抵达行军纵列旁的传令骑兵身边,低声交换几句话,又掉转马头消失在风沙里。

从头到尾,没有一声高喊。

没有一面旗帜歪斜。

行军行列的最后方。

数里之外。

一支庞大到几乎看不见尾的队伍,在风沙中缓缓蠕动。

那是近两万名草原各部俘虏。

他们被分成数十个方阵,每个方阵约三百到五百人,首尾之间用粗麻绳串联。

绳索从最前面一个人的腰间穿过,依次往后绕,每隔五人打一个死结。

最前方的方阵由数十名安北骑兵押解,骑兵们手持长枪,枪尖朝下,不时扫一眼队伍两侧。

俘虏们的状态各不相同。

有的垂着脑袋,双手被缚在身前,脚步拖沓。

有的还在四处张望,眼神里残存着一丝不甘与戒备。

更多的人面色麻木,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他们的身上只剩下皮袍和毛衫。

两万人的队伍拖出去将近三里长。

押解这支庞大俘虏的安北骑兵,只有不到三百人。

三百人看两万人。

但没有一个俘虏敢闹事。

不是因为绳子绑得紧。

是因为他们见过这支军队杀人的速度。

……

行军纵列左侧。

一处高坡。

坡面向阳,坡顶上生着几丛半枯不黄的矮灌木,枝干被风吹得向东歪了过去。

赵无疆勒马在坡顶,右手搭在马鞍前的刀柄上。

他没有回头。

视线越过行军纵列,落在更远处那支绵延数里的俘虏队伍上。

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

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乾燥与气息。

赵无疆的铁甲上布满了征尘。

肩甲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是三天前夜袭某个小部落营地时留下的。

护腕上的牛皮绑带松了半圈,他没有去调整。

右手手背上有一条结了痂的浅口子。

他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一下。

梁至策马走到他身侧,勒住缰绳。

梁至的甲胄比赵无疆的更脏。

灰褐色的泥渍从胸甲一直糊到腰带,左肩的甲片上还黏着一小块干透了的血渍。

梁至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扭头看了一眼后方的俘虏队伍,又转回来,目光落在赵无疆的侧脸上。

「大将军。」

他的嗓子有些乾涩。

「十日了。」

赵无疆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梁至从腰间的皮囊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

「东部各部族,零散的已经扫乾净了。」

他拧好盖子,伸手指了指后方那支庞大的俘虏纵列。

「但这些人是个大问题。」

赵无疆的视线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梁至的脸上。

梁至将水囊挂回腰间,声音压低了半分。

「近两万俘虏,跟在大军后头走了五日了。」

他的右手从马鞍上抬起,五指张开又收拢。

「拖慢行军速度不说。」

「每天光是他们嚼的口粮,就是一笔大数目。」

「草料更吃紧。」

「我们自己的战马都快不够嚼头了,还得分出一部分喂他们带过来的那几千匹驮马。」

梁至说到这里,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再往东走,补给线越拉越长。」

「逐鬼关那边的后勤,跟不上。」

赵无疆没有急着回答。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亲卫伸了下手。

亲卫从马背上的皮筒里抽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递上。

赵无疆接过地图,在马鞍前摊开。

乾燥的羊皮在风里卷边,他用右手掌压住一角。

地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有的是红色,代表已经扫清的部族营地。

有的是黑色,代表已确认的敌军集结点。

有几处被划了叉,旁边注着日期和缴获数量。

赵无疆的食指在地图上滑动。

从最西面那个标了红叉的小圆点开始,一路往东移。

他的手指经过七八个红色标记,最终停在了地图最东端的一处区域。

那里画着两个黑色的圆圈,没有打叉。

圆圈旁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哈尔部。

莫勒部。

「你看这里。」

赵无疆的指尖点在那两个黑圈上。

梁至策马凑近,低头看向地图。

赵无疆的手指从那两个黑圈往四面八方划了几道线。

「南面,是青澜河。」

「西面,被我们堵死了。」

「北面,是巫牙山脉的余脉,山高路陡,大队骑兵过不去。」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那两个黑色标记围在了里面。

「他们已经无处可退了。」

赵无疆将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

风从坡顶吹过,将羊皮地图的边角掀起了一角。

「从三天前开始,他们的斥候出现的频率就变了。」

「前五天,他们的斥候是散开的,东一个西一个,只顾着跑。」

「从第六天开始,斥候变成了三人一组,五人一组。」

「第八天以后,他们的斥候甚至开始反向探查我们的行军路线。」

赵无疆将地图卷起来,递回给身后的亲卫。

「哈尔部和莫勒部。」

「他们没有再跑。」

他转过头,看向梁至。

「他们在合兵。」

梁至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赵无疆看着他的表情,等了几息。

梁至的声音有些低沉。

「若是这两部合兵一处。」

「人数加起来,至少两万。」

「可能更多。」

他抬手指了指坡下正在行军的安北骑军纵列。

「我们此次,满打满算,就带了一万人。」

「兵力一比二。」

梁至看向赵无疆。

「大将军,属下的意思是,要不要等一等。」

「先把这些俘虏送回逐鬼关,减轻负担。」

「然后再从铁狼城调一支人马过来,合兵之后再打。」

梁至说完,目光直直落在赵无疆脸上。

赵无疆的右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放在马鞍的前桥上。

「不等。」

两个字。

乾脆利落。

梁至没有追问为什麽。

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赵无疆看着坡下的行军纵列,视线越过整齐的骑兵队列,一直延伸到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王爷的话怎麽说的。」

「不留后患。」

这四个字从赵无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等人,等粮,等天气,等援兵。」

「等来等去,等到花开草绿,他们的马吃饱了,那才是麻烦。」

赵无疆将缰绳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哈尔部和莫勒部选择合兵,不是因为他们有了胆气。」

「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他转过头,看着梁至。

「困兽。」

「困兽会咬人。」

「但困兽最大的问题,不是牙齿不够利。」

「是心已经乱了。」

梁至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赵无疆的右手食指在马鞍前桥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十日,我们扫了多少个部族?」

梁至不假思索。

「七个。」

「大小营地,加起来十三处。」

赵无疆点了下头。

「十三处营地,没有一个撑过半个时辰。」

「最大的那个伊力部,号称精骑三千,实际列阵的不到两千人。」

「我们一个冲锋就凿穿了。」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

「这些消息,哈尔部和莫勒部知不知道?」

梁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知道。」

「前天那个溃逃的伊力部百夫长,就是往东跑的。」

赵无疆嗯了一声。

「七个部族,十三处营地,没有一个挡住我们的。」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哈尔部和莫勒部耳朵里。」

「他们现在合兵,不是因为准备好了。」

「是因为怕了。」

赵无疆将缰绳收紧了半圈。

「怕了的人就算凑在一起,也不会变成勇士。」

「况且。」

「两万人合在一处。」

「哈尔部的人听莫勒部的号令,还是莫勒部的人听哈尔部的号角?」

梁至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无疆继续开口。

因为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来了。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远处冻土上升起的水汽。

赵无疆拉动缰绳,战马的头偏转过来。

他重新展开地图,手指在哈尔部与莫勒部两个黑圈的西面,点了一处区域。

那里标注着三个小字。

乌兰原。

「这个地方。」

赵无疆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开阔,平坦。」

「东西两侧没有山丘遮挡。」

「南北各有一条乾涸的河床,不影响骑兵冲锋。」

「是个好地方。」

梁至盯着地图上的那三个字,忽然问了一句。

「大将军是想在这里打?」

赵无疆收起地图。

「我想在这里打。」

「他们也得在这里打。」

梁至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赵无疆将目光投向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再往东走六十里,就是乌兰原的西口。」

「哈尔部和莫勒部的合兵之地,就在乌兰原的东口。」

「中间隔着一片三十里宽的大平原。」

「他们退不了。」

「也跑不掉。」

「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乌兰原上跟我们拼命。」

梁至将手搁在膝甲上,拇指在甲片的铆钉上蹭了蹭。

「明白了。」

……

太阳从头顶越过,开始往西面倾斜。

高坡上的两道身影没有动过。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传过来。

三名斥候纵马飞驰,从大军行列的前方绕过来,直奔高坡。

为首的斥候在坡前猛勒缰绳,战马前蹄抬起又落下,踏碎了一丛矮灌木。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坡顶。

单膝跪地。

「报大将军!」

斥候的声音带着长途奔骑之后的粗喘。

「东面六十里!」

「哈尔部与莫勒部的大队人马已经合流!」

「合兵约两万馀人!」

赵无疆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

「确认?」

斥候重重地点了下头。

「确确实实!」

「标下率队抵近至五里之内,亲眼清点了旗帜!」

「哈尔部大旗十二面,莫勒部大旗九面!」

「各小旗不计其数!」

「另外......」

斥候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他们正在拔营。」

赵无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往哪个方向?」

「向西!」

斥候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他们放弃了原来的营地,全军正在向乌兰原方向移动!」

「行军速度不快。」

「前锋距离乌兰原东口,约莫还有二十里。」

梁至转过头,看向赵无疆。

赵无疆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梁至的拇指在甲片铆钉上停了一瞬。

他明白了。

赵无没有强行追击。

没有分兵合围。

他只是一路向东扫荡,一个部族一个部族地推过去,将恐惧和压力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哈尔部和莫勒部的头上。

逼他们退。

逼他们合。

逼他们选一个地方做最后的挣扎。

而这个地方。

赵无疆早替他们选好了。

斥候还在坡下等候。

赵无疆低头看了他一眼。

「继续盯着。」

「每隔一刻钟回报一次。」

「他们的前锋到了乌兰原东口的时候,立刻来报。」

斥候抱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无疆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坡下绵延的行军队列。

然后看向更远处那支蠕动着的庞大俘虏纵列。

「传令。」

赵无疆的声音沉了下来。

「全军停止前进。」

梁至的身体一挺。

「所有人下马。」

「战马解鞍,喂水,喂料。」

「分发肉乾,每人两条。」

「吃饱。喝足。」

「就地休整。」

梁至接住每一道命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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