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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甲光向日旌旗静,始信人间有虎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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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

天还未亮透,只是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胶州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之中。

安北王府的前院里,两道人影早已立在那里。

习崇渊今日换了一身便装,虽不再是那显赫的紫色蟒袍,但那身墨色的绸缎料子,依旧透着股子掩不住的贵气。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花白的眉毛上挂了几粒霜雪,身形却纹丝不动。

习铮站在他身后半步,有些焦躁地跺了跺脚。

年轻人的火气旺,但这关北的早晨,确实冷得有些刺骨。

「爷爷,这都什麽时辰了?」

习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咱们堂堂……」

话没说完,就被习崇渊那淡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在关北,没有什麽堂堂。」

习崇渊的声音很轻。

「把你在京城的那套收起来,既然要看,就沉下心来看。」

习铮撇了撇嘴,不再言语,只是手依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有些发白。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回廊处传来。

江明月今日没穿那身红色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袭素色的长裙,外头披着件厚实的白狐裘,整个人显得温婉了许多,少了几分昨日在府门前的凌厉。

她走到二人面前,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老王爷,久等了。」

「军中事务繁杂,王爷天没亮就去了大营,特意嘱咐我,不可怠慢了二位。」

习崇渊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江明月也不再客气,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马已经在府外备好,二位,请吧。」

出了王府,马车并未急行,而是沿着胶州的主街缓缓向北。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按理说,这应当是城中最安静的时候。

可今日的胶州,却醒得格外早。

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卸了门板,热腾腾的蒸汽从包子铺的蒸笼里冒出来,混着那股子麦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卖早点的老汉正吆喝着,声音洪亮,透着股子精气神。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手里捧着大海碗,蹲在路边喝着热粥,脚边放着扁担和箩筐。

远处,隐约能听到城北军营方向传来的操练声。

习崇渊掀开车帘,目光在那些百姓的脸上扫过。

没有惊慌。

没有恐惧。

甚至连一丝即将面临大战的紧张感都看不到。

「老王爷在看什麽?」

江明月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手炉,轻声问道。

习崇渊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本王在看人心。」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大战在即。」

「可这胶州的百姓,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这份定力,便是京城的百姓,也未必能有。」

习崇渊抬起头,直视江明月的眼睛。

「他们信安北王。」

「信到了骨子里。」

「他们坚信,只要有安北王在,这天就塌不下来,那大鬼国的弯刀,就砍不到他们的脖子上。」

江明月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意。

「老王爷谬赞了。」

「不过是王爷平日里做得多些,百姓们记在心里罢了。」

「这声褒奖,我就替我家那口子,先应下了。」

马车辚辚,穿过了半个胶州城,终于在那座巨大的军营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胶州的北校场,也是如今安北军的主营所在。

还没下车,一股子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那是铁锈丶汗水丶战马的骚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好闻。

但对于习崇渊这样的老军伍来说,这味道,比那龙涎香还要让人安心。

辕门高耸,两面绣着安北二字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辕门前,两名身着玄甲的安北军士卒,按刀而立。

他们的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见到江明月走来,二人挺直的腰背没有丝毫松懈,只是同时踏前一步,右手握拳捶在左胸的甲胄上,发出一声闷响。

「见过王妃!」

声音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行完礼,两人便重新恢复了那副雕塑模样。

随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习崇渊和习铮身上。

哪怕看到了习崇渊身上那价值不菲的锦衣华服,二人的眼神也只是停留了一瞬,便漠然移开,再无半点关注。

没有好奇,没有谄媚,更没有畏惧。

习崇渊不怒反笑。

他看着这两名士卒,赞许地点了点头。

「心志沉稳,不为外物所动。」

「好兵。」

习铮的眼神也微微眯起。

他在心中自问,京城铁甲卫的营门守卫,若是见到一位亲王妃带着陌生人前来,能保持这般定性吗?

恐怕……不行。

京城的兵,见过的官太多了。

官越大,他们的腰就弯得越低。

老王爷低声喃喃了一句。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权贵行于侧而目不斜。」

「这份定性,便是当年的平陵军,也不过如此了。」

江明月转过身,看着习崇渊,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老王爷。」

「府里还有些琐事需要我去处理,我不便久留。」

「您二位就自便逛逛吧。」

「只要是不挂着禁字牌的地方,二位都可去得。」

正说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营内走了出来。

他没戴头盔,露出满是胡茬的下巴。

正是安北步军都指挥使,陈十六。

「见过王妃。」

陈十六抱拳行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江明月看着这家伙,也笑了。

「陈指挥使,你来得正好。」

「既然路过,便替我带着这二位在营里转转。」

说着,她指了指习崇渊。

「这位是京城来的老王爷,想看看咱们安北军的成色。」

陈十六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习崇渊,又看了看一脸傲气的习铮。

「末将遵命。」

陈十六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痛快。

江明月又朝着习崇渊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临走之际,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十六。

「若是老王爷想去那些封禁的地方,你就去给王爷打个报告。」

「别自作主张。」

陈十六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王妃放心,俺晓得规矩。」

送走了江明月,陈十六这才转过身,对着习崇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动作有些随意,透着股子兵痞的野性。

「二位,跟俺来吧。」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也是个王爷?

估计又是哪个京门大户里出来的闲散贵人吧,四六不懂,跑来这杀才窝里看什麽热闹。

习崇渊点了点头,没有在意陈十六的态度,迈步走进了辕门。

习铮冷哼一声,跟在身后,目光如刀子般在陈十六的后背上刮过。

一入大营,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巨大的校场上,数不清的士卒正在忙碌。

一辆辆装满粮草的的大车被推了出来,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战马的嘶鸣声,磨刀石摩擦兵刃的刺耳声,还有军官们粗暴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庞大的战争交响曲。

「何时进军?」

习崇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突然开口问道。

陈十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随口答道:「步军已经在路上了,昨儿个半夜就拔了营,往逐鬼关去了。」

「骑军今晚分批走,粮草随后压阵。」

「明儿个一早,这胶州大营,基本就空了。」

习崇渊点了点头。

这行军的节奏,紧凑而有序,显然是早有预案。

三人继续向里走。

忽然,习崇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群士卒身上。

那些士卒正在整理马具,身上穿的虽然是安北军的制式甲胄,但那相貌……

高颧骨,深眼窝,头发虽然束了起来,但那股子草原人特有的野性,却是怎麽也遮不住的。

甚至有几个人,还在用晦涩难懂的草原话低声交谈。

习铮也发现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那些人,声音里充满了质问。

「大鬼人?」

「你们军中怎麽会有大鬼人?!」

「这些战俘为何没有被关押,反而发了甲胄兵器?!」

陈十六停下脚步,转过头。

「啥战俘?」

「那是怀顺军。」

「是俺们安北军的一支骑兵。」

习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陈十六,语气严厉。

「安北王疯了吗?」

「将大鬼战俘招降,还编入正规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是两军阵前,这些人临阵倒戈,从背后捅你们一刀,这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陈十六挠了挠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

「之前俺们也担心过。」

「不过王爷有王爷的道理。」

「这怀顺军建制以来,也跟着俺们打过几场硬仗,死的人不比俺们关北儿郎少。」

「信得过。」

简单的三个字。

习崇渊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看着那些正在默默擦拭弯刀的大鬼人士卒,眼神深邃。

他看出来了苏承锦想要的是什麽。

自古以来,攻城破地容易,可要让异族归心,那是难如登天。

中原内战,无非是换个朝廷,换个皇帝,百姓还是那个百姓,文化还是那个文化。

可要让这些喝羊奶丶住帐篷的蛮子,变成大梁的子民……

这苏承锦,好大的气魄。

习铮却听不进去这些。

他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信得过?」

「那是没到生死关头!」

「狼崽子就是狼崽子,喂再多的肉,他也养不熟!」

「安北王这是妇人之仁,迟早要害了全军!」

陈十六有些不乐意了。

他虽然也觉得这事儿悬乎,但王爷的决定,那是容不得外人置喙的。

「这兄弟说得挺溜。」

陈十六翻了个白眼。

「对于怀顺军这一建制,咱们关北的各级将领们,当初也是这麽说的。」

「唾沫星子都快把王爷给淹了。」

「只不过王爷曾经跟俺们说过一句什麽来着……」

陈十六挠着头,一脸的苦恼,似乎那句话有点绕口,他这个大老粗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王爷说。」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抛开战马弯刀,大鬼人与我们一样,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都是想吃饱饭丶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寻常百姓。」

「剥了那层皮,人心都是肉长的。」

「并无甚区别。」

陈十六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来人。

「对对对!」

「就是这个理儿!」

习崇渊和习铮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将领,正大步走来。

他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陈十六连忙正色,抱拳行礼。

「庄副将!」

来人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

随后,他走到习崇渊面前,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庄崖,见过老王爷。」

习崇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见到自家后辈的欣慰笑容。

「庄小子?」

习铮更是面露喜色,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搂住庄崖的肩膀,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小子!」

「我就说怎麽看着眼熟!」

「行啊你,如今都混成大将军了?」

庄崖被捶得咳嗽了一声,讪讪一笑。

「副的,副的。」

「步军副将。」

说着,庄崖看向一旁的陈十六。

「行了,老陈,你去忙你的吧。」

「这二位是我的旧识,我带着他们转转。」

陈十六如蒙大赦。

他对付这种京城来的贵人最是头疼,既不能打又不能骂,还得陪着笑脸,实在是憋屈。

「得嘞!」

「那俺就先撤了!」

陈十六抱了抱拳,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看着陈十六离去的背影,习铮这才转过头,一脸羡慕地看着庄崖。

「爷爷,你看这小子。」

「这才来关北多久?都当上副将军了。」

「我都在铁甲卫混了这麽多年了,还是个校尉。」

「这何时才能往上爬一爬啊。」

习崇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要是有庄小子这股沉稳劲,你爹还能让你一直当个校尉?」

「跟老头子我说没用,找你爹说去。」

习铮撇了撇嘴,一脸的委屈。

习崇渊不再理会孙子,转头看向庄崖,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

「如今在关北待得如何?」

「我看你这精气神,倒是比在京城的时候强多了。」

庄崖笑了笑,眼神明亮。

「回老王爷,挺好的。」

「在这里,不用想那麽多弯弯绕绕,只要肯拼命,肯动脑子,就有出头之日。」

「这日子,过得踏实。」

习崇渊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

「自打你来了关北,你家那老头子没人管了,可是潇洒得不行。」

「前些日子在茶馆碰到,还跟我吹嘘呢。」

「不过那老东西手气臭得很,如今可还欠着我几十两银子没给。」

「说是等你发了军饷替他还。」

庄崖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一脸的无奈。

「老王爷,我爷爷欠的帐,您得找他要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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