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收网前的最后一锤(2 / 2)
心里那种「这老头有分量」的感觉又深了一层。
「谢谢您王师傅。」
「不用谢。你片子拍得好。就冲这个片子——我今天陪你耗一天都行。」
——
九点四十五。
半山茶的包间里,两个人开始聊别的。
王铜生讲他儿子在深圳的事——那小子上个月加班加到住院,媳妇在电话里跟他哭。老头说他没劝儿子回来,也没说什么「注意身体」的话。
「年轻人要闯就让他闯。到时候闯累了,铺子还在。锤子还在。回来就行。」
林墨给他续水。
「您真打算让他接铺子?」
「打算。但不强求。」王铜生看着杯里的水,「我这门手艺,传下去最好。传不下去——那就到我这。也不亏。四十二年,够了。」
林墨没接话。
他想到自己剪的那个片子。八分五十一秒的修表铺,十八分十五秒的铜壶铺。
这些片子在网上会活多久?
三年?五年?十年?
也许更久。
只要还有人打开视频号,只要还有人搜「手艺人」,只要还有人愿意花二十分钟看一个老头把一块铜敲成一把壶——
这些片子就活着。
比手艺本身活得还久。
——
十点半,林墨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晴月。
【收网了。目标凌晨六点十五在城南一间出租屋落网。行动组同步查获了他的通讯设备和一部分现金。省厅那边已经在做进一步的审讯准备。铜锣街布控可以撤了。】
林墨看着这条消息。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
他回:【王铜生跟我在半山茶。他明白个大概。没多问。】
【好。你可以带他回铺子了。安全屋今晚你还是住。审讯期间我可能不方便回家。】
【行。】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王铜生看着他。
「完了?」
林墨愣了一下。
「什么完了?」
「你那件事。」老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收到消息的时候,眉毛松了。」
林墨笑了。
「完了。」
「那我可以回铺子了?」
「可以。」
王铜生站起来。
「那我走了。手上那把壶还没收口。」
「我送您。」
「不用。我坐三站地铁就到。你继续在这坐会儿。年轻人别老跟老头一起——闷得慌。」
老头戴上毛线帽,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回头。
「林墨。」
「嗯?」
「你那个片子——发出去之后不管火不火,你都别改风格。」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这个风格——是这些老手艺人愿意让你拍的原因。」王铜生看着他,「你要是有一天变了,我们这些人,就不认你了。」
林墨看着他。
「记住了。」
老头点了点头。
推门走了。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墨坐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打开手机——铜壶那期发布两个半小时。
播放量:一百二十三万。
评论区最上面的一条:
「这个片子看完之后我删掉了下午要发的一条抱怨工作的朋友圈。我他妈那点事,跟王师傅比,算个屁。」
林墨看着这条评论。
笑了一下。
关掉手机。
他起身走出包间。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茶钱多少?」
「送你。你上次帮我拍店里的老照片,我一直没还这个人情。」
「那不行。」林墨掏出手机,「扫码多少?」
老板娘摆手。
「真不用。你那个片子发了没?铜壶那个。」
林墨愣了一下。
「今天早上发的。」
「我早上看了。哭了。」老板娘的眼睛红了红,「我爷爷以前也是打铜的。在临县。走了十几年了。」
林墨站在柜台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下次您想聊您爷爷——我拍。」他最后说,「不管有没有素材,有没有画面。就聊一次。留个音频也行。」
老板娘看着他。
点了点头。
——
十一点,林墨走出半山茶。
外面的云更低了。空气里飘着极细的雪粒——不是雪花,是那种冬天南方特有的丶几乎看不见的小冰渣。
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立刻回安全屋。
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苏晴月。
「喂。」
「忙完了?」
「忙完了。王师傅回铺子了。」
「嗯。你回安全屋。」她的声音听着松了很多,「张队让我下午两点碰个头,我三四点能出来。晚上过去陪你。」
「行。」
「林墨。」
「嗯。」
「你昨天晚上判断王铜生可能是关键人——那个判断很关键。」
「碰巧。」
「不是碰巧。」她说,「你如果昨天没提这一句,我们今天早上的收网会晚一步。晚一步,那个人可能就跑了。」
林墨没接话。
他站在街边,看着零零星星落下的冰渣打在人行道上,转瞬即化。
「苏晴月。」
「嗯。」
「晚上火锅。」
「……你还惦记这个?」
「成交了就是成交了。鸳鸯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行。安全屋楼下那条街有一家'蜀香'。评分还行。我下班过去买。」
「外带?」
「外带。」
「……好吧。」
「怎么,你想堂食?」
「堂食气氛好。」
「林墨——」她的语气变了,「你昨晚在我怀里的时候不是这么讲究气氛的。」
林墨愣了两秒。
然后笑出声。
「行行行。外带。您说了算。」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但他没觉得冷。
他抬头看了看天。
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冰渣正在慢慢变大——快要变成真正的雪花了。
南城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是三年前,落地就化,连痕迹都没留下。
但今年——他有一种预感——今年可能会下得久一点。
也许能积起来。
也许能让苏晴月那件冲锋衣的肩膀上落一层白。
也许他能拍到王铜生的铺子门口铺一层薄雪丶卷帘门上落着细小的冰晶的那个画面。
那会是一个很好的空镜。
放在下一期」手艺人」系列的开头。
——
十一点半,林墨走到了一个地铁站口。
他没有直接下去。
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白色的丶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他没打。
只是看了两秒。
然后锁屏。
放回口袋。
那张卡片还在书桌抽屉里。
今天没有用它的理由。
也许——一辈子都不用有。
也许某一天有。
不管哪种——
他都能自己走下这段台阶,坐上地铁,穿过这座城市,回到那个铁门后面的安全屋。
坐下。
等一个女人下班。
打开一份外卖的火锅。
告诉她——今天王铜生说,那个片子的结尾镜头要再多三秒。
告诉她——那个卖茶的老板娘的爷爷以前也是打铜的。
告诉她——外面开始下雪了。
告诉她——铜不怕裂。
告诉她——他也不怕。
只要她还在。
只要那只金镯子还稳稳地箍在她的手腕上。
不松不紧。
刚刚好。
林墨走下台阶。
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掀起他外套的下摆。
他没回头。
而在他身后,那条街的尽头,一辆黑色的车正缓缓驶过——车窗后面,一双眼睛看着他消失在地铁站的入口。
那双眼睛的主人拨了一个电话。
三个字,很短。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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